空柚没有再继续住下去的资格了。
之前是知府碍于情面,宽限了数月之期。
她早就觉得那位李知州不知为何,待她并不热络。最近又听说,两月前元柏与李知州代她联名上奏,请求容她在明州守制的折子,御批已在回来的路上了。看来,李知州是怕空柚以此为由故意拖延时间,不肯搬离。所以这才提前来递话,叫她早做打算,另觅居所。
待李嬷嬷此刻将账册呈上,空柚才真真切切地看清——父亲名下的田契、地契与房契,十之八九都在东京汴梁。
而明州账目上,自父母俸禄断绝后,眼下仅有母亲名下的一处小铺面收些租金。加上前段时间大办丧事,手中现钱如流水般消逝。
这几样凑在一处,竟远不够她另置一处像样的、符合官家小姐身份的宅院。便是一处最小的两进带庭院的宅子,也须耗资数百甚至上千贯钱。她手头这些现钱,远远不够。怪不得先前那些下人们走了之后就不愿再回来。世情冷暖,何处皆然。
如此看来,若依常理,父母出事后,空柚立时返回东京才是正确的。
但她执意留下,是因为她是一个知晓历史的现代人,借守孝的名义,拖延时间避开战乱罢了。
但这御批也不知道写了什么、是否能如她所愿。
毕竟在这个年代,皇命大于天。
在那道圣旨降临之前,她的去留依旧悬而未决。
好在这两个月期间,四处多方打听父母在汴京的底细,总算将父母两族在东京的情况摸清了几分:父亲陈景初是寒门出身,靠算学考上去的,凭真本事做到将作少监,但性格太直,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外派的苦差总是他来。母亲苏芷青是宫女出身,因手巧被刘贵妃看中,后来做到“画作”监作官,专门给御用器物画样稿。空柚算来算去,觉得自己在汴京基本没什么靠山。父亲那边是寒门,母亲那边是宫女出身,两边都帮不上忙。真回去了,别说翻身,能不被人踩一脚就算好的。
所以眼下她不急着买宅子,先把开支砍下来,再想办法搞点进项才是正事。
她把府里的下人都辞了——连芸香和芸颂也一起走了,她实在不习惯被人围着伺候,就留了李嬷嬷一个人。
李嬷嬷是东京跟过来的老人,真要有什么事,有个知道来路的人在身边也踏实点。
她自己又去街上看了看母亲那间铺面。
位置不错,算得上闹市口的黄金地段,现在租给别人卖胭脂水粉。
她打算收回来自己琢磨怎么经营,顺便在附近租个院子住下,总比没地方去强。
很快,她遣散下人、四处寻宅的消息便传到了元柏耳中。
隔日一早,元柏连官服都没换利落,径直去了府衙。
据说他进门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一路穿过前厅,走到李知州办公的廊下,连通报都没等,痛骂李知州不近人情。
李知州闭门不回。
消息传回空柚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
李嬷嬷端着茶进来,压低了声音说:“元大人今日去了府衙,当面顶了李知州。”
空柚接过茶盏,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汤表面的热气缓缓散开。盖碗边沿碰着盏沿,发出极轻的声响,她顿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元柏是认真的——不是随口维护,而是真的替她出头去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收场,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明州这座城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在替她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