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问你,市上稻米多少钱一斤?水患大旱时,官府可有发赈济?你家偌大的宅院,有多少仆从,每日采买,可知多少?”
……
问法简直和他爹一样。
程平朔睫羽开始发颤,他的火气被挑了起来:“这些关我何事?”
小洛那素白的形象似乎在渐渐淡去,眼前浮现的又是那次晚宴的初见。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面若桃花,轻轻柔柔地说:“公子仔细些,我这琴,可是很贵的。”
程平朔心口一阵发涩:“既然我这么没用,我为何要知道这些。”
“程平朔,你苦读诗书,不就是为了文人引荐,好入仕途?”
“难不成,你做了官,也如此放任民间疾苦,独自朱门酒肉?”
程平朔眼眶微微睁大。
半晌的沉默,两人背靠一扇门板,一个遁在房间的昏暗里,一个迎着夏日潮热的风。
程平朔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点,扑簌簌往下掉落着碎屑。如立在污泥当中一幢摇摇欲坠的木屋。
他的嗓音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你让我到外面去看看。”
他就像一只刚见到光的蝉,浑身污泥,瑟缩在洞口,害怕一切。
走出去不像他会做的事。
程平朔听到她的笑,心口一松,眼眶酸涩了一瞬。
门扇打开,小洛已抱起了自己的琴,面无表情地说:“别挡着。”
书房。
程平朔铿地一声拨响了一个弦,小洛看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绕了两绕,压出个幽咽的尾声,手法熟练,绝非一时模仿所得。
小洛有些恍惚,难怪之前觉着如此耳熟,原来是指法相同。
指法相同何其难得。
她想努力去维持那一贯的无谓的态度,眸中的碎光,掩不住太多。
她的眼睛活了,以往总是被笑意遮掩的眼睛,墨色的锦鲤,下一秒就要从冷泉中越出。
“看琴。”小洛冷冷地提醒一声。
程平朔慌忙低下头,他没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她的眸子走了神。
“你的琴,是谁教的?”
“我自己学的。”
“当真?”小洛有些不可思议。
“你指法与我相同,就当是缘分。”
“缘分?”小洛轻嗤一声,“我素来不信这东西。”
“就像伯牙子期。”
小洛颤了颤睫羽:“程平朔,我看你清晨见我时,脸上分明带着懊悔的神气,显然是不愿同我学琴,怎么,现在又肯了,还提什么缘分,你可是同情我?”
“……”程平朔心想这家伙牙尖嘴利,全无铺垫地上来就是一刀。
“不是同情……”程平朔顿了顿,“锺子期是山野樵夫,高山流水,却只有他听得懂,”他垂下眸去,
“先前偏见,是我错了。”
他的瞳仁是干净的,未涉世俗的黑白分明。
小洛心想,好久没看到过这样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