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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日(第2页)

"雯儿啊……"她轻声说,手指停在那张合影上,眼眶慢慢红了,"你们可别怪七七,孩子不容易……"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这孩子心里……肯定不好受。"

"七七,在外边累了就回来吧"

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六月三十日。

砚湾的天空阴沉沉的,闷热得一丝风都没有。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祁缘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她没有赖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她坐在床边,盯着衣柜看了很久,最终选了一件黑色的及踝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开衫。没有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

墓园在西郊,车程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司机放了一路电台,她没听进去一个字。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到了墓园门口,她付了钱下车。门口没有人,六月三十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墓园里很安静。她买了四束白菊花,每束都包着白色的纸,干干净净。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盒桂花糕——奶奶生前最爱吃这个,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都会拉着奶奶去老街买。

她走进去。墓碑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四个连着的墓碑。爸、妈、爷爷、奶奶。她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

花上。碑面干净得发亮,没有一丝灰尘和落叶。碑前的石台被擦得清清爽爽。她蹲下来,把四束白菊依次放在墓碑前。又把桂花糕拆开,放在最前面的石台上。

"爸、妈、爷爷、奶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蹲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画面。

小时候的冬天,爷爷坐在书房里教她写毛笔字。她的手太小,握不住笔杆,爷爷就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秦"字。奶奶在厨房里蒸桂花糕,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她写完一个字就往厨房跑,被爷爷笑着拽回来。

爸妈在客厅里笑。爸爸在看电视里的足球比赛,妈妈在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跟着爸爸一起喊"好球"。那时候家里总是很热闹,周末会有很多叔叔阿姨来吃饭,她躲在楼梯口偷听大人们说话,被爸爸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

然后画面变了。

橘红色的火。浓烟。玻璃爆裂的声音。她开车往回赶,赶回来的时候,老宅已经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追悼会上,她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四个遗像前,腿软得站不住。

"对不起……"她先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颤。眼泪掉下来,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她咬着嘴唇,想忍住,可眼泪越掉越急,像断了线的珠子。

"爸、妈、爷爷、奶奶……对不起……"她又喊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却抖得更厉害,"我……我没来得及……"

她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脸,可新的眼泪又涌上来,擦不干净。

"但是没办法……"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景月景川都很好……我们在瑞士……我……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她想说"我把他们带大了",想说"我没有让你们失望"——可话到嘴边,全部变成了哽咽。

"我……真的很想你们……"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她从蹲着变成了跪着。双膝落在石板上,膝盖骨撞出沉闷的一声。她没有觉得疼。双手撑在墓碑前的石台上,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好想你们……"她重复着,声音闷在手背和石板之间,"每天……每天都在想……"

然后她开始喊他们的名字。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每喊一个名字,声音就高一点,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可墓园里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树,只有四个冰冷的墓碑。

"凶手还没落网……"她突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不知道景月景川还活着……他们还不能回来……我不敢让他们回来……对不起……"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彻底碎了。她跪在四个墓碑前,双手捂住脸,哭得弯下了腰。六年来所有没流出来的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从秦钰琪到祁缘——所有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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