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砚湾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气温连续五天超过三十五度,蝉鸣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热浪。
祁缘的头痛在这周犯了四次。不是那种隐隐的钝痛,是像有人用细铁丝一圈一圈勒紧颅骨的尖锐疼痛,从后脑勺爬上来,越收越紧。她开始依赖布洛芬,从隔天一粒变成每天一粒,有时候下午还得补半粒。晚上噩梦的频率也在增加——梦里永远是那团橘红色的火,舔着天花板,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景月和景川在里面喊她,声音被火焰吞噬的爆裂声盖住。她每次都是尖叫着醒过来,冷汗把睡衣洇透。
她知道为什么。
“六月三十日”
六年前的这一天,秦家老宅烧成了一片废墟。她的父母、爷爷奶奶——四个人,再也没从那栋房子里走出来。她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笔,日历上六月三十日的那一格被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笔尖悬在那里,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她得去扫墓。
六年了,她一次都没去过。但今年不一样——她回来了,她在中国。她离那座墓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宋时易是在六月二十八日晚上注意到她的异常的。那天会议结束,他看到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停顿了一下——不是找不到钥匙,是手指在发抖。她的脸色在棚内的冷白灯光下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记得这个画面。六年前的六月三十日,他正在海外比赛,完全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直到比赛结束后的深夜,宋思扬才辗转联系到他,告诉他秦家出事了。他当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想立刻买机票回来,可一天后的比赛他必须上场,他只能隔着一万公里的距离,等、等、等。
几天后秦家的追悼会,他和宋企昂匆匆赶来。他看着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过大的黑衣,站在四个遗像前,一动不动。然后她腿一软,直直地往下倒——是他冲过去接住了她。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秦钰琪。从那以后,每年六月三十日前后,宋家全家都会来给干妈干爸他们扫墓。可六年了,墓碑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秦钰琪的身影。他知道她不敢来。也知道她每年这一天都在煎熬。
现在她回来了。
宋时易猜到她今年一定会去。而他——不能替她承受那些痛,但他至少可以确保那一天,她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包括他自己。晚上回到VK宿舍,宋企昂正在客厅打游戏。看到他哥进门,放下手柄凑了过来。
"哥,你今天看七七姐的脸色了吗?她状态不太对。"
"嗯。"宋时易把包放下,声音很低。
"是不是因为——"
"六月三十号。"宋时易打断了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猜也是。"宋企昂靠在沙发背上,"七七姐肯定要去扫墓。"
宋时易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爸妈本来定的是三十号上午去给干妈他们扫墓。"宋企昂说,"得改。"
"你跟妈说。"
"行。"宋企昂拿起手机,"我来找理由。"
晚上九点半,江雅琴接到了宋企昂的视频通话。
"妈,有个事跟你商量——三十号扫墓能不能改到一号?哥三十号上午队里临时加了个内部总结会,队长必须参加,他让我问问能不能改天。"
"好。"她轻声说,"我跟你爸说。改到一号。"
"谢谢妈。"
挂了电话,江雅琴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了相册。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有她和祁雯年轻时一起逛街的照片——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裙子,挽着胳膊,笑得没心没肺。有宋时易和秦钰琪小时候的合影——两个小团子站在沙滩上,手里各举着一个冰淇淋,脸上沾满了奶油。还有两家人一起出去玩的合影,秦钰琪抱着小时候的景月,宋时易带着三个弟弟踢球,她和祁雯并肩坐在长椅上,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