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踢掉高跟鞋,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妆还在,但眼线已经有些晕了,嘴唇上的豆沙色也淡了很多。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她拿起卸妆棉,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妆。
镜子里的人慢慢露出了本来面目——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微微发干。没有精致的眉峰,没有拉长的眼线,没有低饱和的唇色。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很疲惫的女人。
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止疼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片放在手心里。然后她顿住了。
昨晚的白酒。九杯。止疼药说明书上写得清楚——服药期间严禁饮酒,酒精会与药物产生反应,严重时可能致命。
她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盖子,放回背包。
然后她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拉上拉链。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酒精的刺激加上今日重逢带来的巨大情绪波动,像两股暗流在她身体里冲撞。她知道今晚不会好过。果然,凌晨时分,噩梦如期而至。
先是熟悉的画面——冲天火光,漆黑浓烟,四具白布担架。太平间冰冷的签字台,白布掀开,父亲烧焦认不出五官的脸、母亲烧焦的头发。她站在那里,签字笔握在手里,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
然后画面变了。
她梦到自己回了宋家。是那栋郊区别墅,干妈阿姨做的年糕还在桌上冒着热气。宋时易坐在餐桌旁,抬头看着她笑,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她说"安安哥我回来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窜起一道火光。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火。从厨房开始,顺着窗帘往上爬,几秒钟就吞没了半面墙。浓烟灌进来,她呛得睁不开眼。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志远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笑。他举着打火机,说"秦钰琪,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躲一辈子?"
然后她看到宋时易冲了过来。他把她往门外推,力道大得她踉跄着跌出去。她回头想抓住他,可火已经封住了门。他站在火海里,最后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是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动心时看到的。
然后天花板塌了下来。
"宋时易——!!"
她猛地惊醒。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楼顶轮廓模糊不清,路灯还亮着,但已经没那么刺眼了。
浑身浸透冷汗,睡衣黏在背上,凉得刺骨。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剧烈头痛像一把电钻在脑子里搅。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手指甲掐进掌心,可痛感是钝的——躯体化让
她的痛觉变得迟钝又敏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感受自己的身体。
她昨晚才喝过酒,止疼药不敢碰。只能硬挺。
她蜷缩在床头,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锁骨上,凉得她一颤。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蓝色慢慢褪去,变成淡粉色,再变成浅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还是那个蜷缩在床头的女人,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像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一遍遍小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宋时易……"
"我回来了。"
"对不起……"
"可我好像……还是连累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眼泪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