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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缘(第1页)

漫长别离拉开序幕。

祁缘带着秦景月和秦景川,落地瑞士。

这座城市很小,很安静,华人不多,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正好适合隐姓埋名的生活。

林知遥的舅舅——一位在苏黎世执业多年的华人律师——帮她安顿了最初的落脚处。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家具简单,但干净。他没有直接给钱,而是帮她联系了当地移民局的手续,又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份华人超市的兼职。林知遥在每周那通唯一的越洋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舅舅说了,让你别倔,有什么需要就开口。”

祁缘没有开口。她只说:“替我谢谢舅舅。”

日子过得很苦。很难。

刚到国外的头几个月,什么都要从头学起来。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带着两个十岁的孩子,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什么都要靠自己。

她报了夜校学设计,每周三个晚上,从最基础的学起。白天她去超市理货、收银,晚上回来给景月和景川做晚饭,辅导他们功课,然后自己去上课。回来时通常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躺下时往往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六点又要起来做早餐。

景月的肺病经常复发。一到冬天,瑞士的湿冷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她就开始咳嗽,一咳就是半个月。半夜咳得喘不上气来,祁缘就抱着她往医院跑。排队、拿药、雾化——全是她一个人。景川因为手臂上的烧伤疤痕自卑。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凹凸不平,颜色暗红,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他不肯去学校,不肯穿短袖,夏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祁缘就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那只手,告诉他:“这不是耻辱。这是你保护妹妹留下的勋章。你那天挡在景月前面,你是个英雄。”景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没说话。但从那天起,他不再拒绝穿短袖了。

她自己也不好过。

灾难留下的创伤化作难以治愈的PTSD,常年纠缠着她。只要看见明火——任何明火——壁炉里的火、厨房燃气灶的蓝焰,甚至路边有人点了一根烟,她都会控制不住地手抖、胸闷、呼吸困难。有一次在超市里,远处的面包房烤箱冒出一股白烟,她当场僵在原地,购物车从手里滑落,罐头滚了一地。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蹲在地上,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直到指甲掐出血印子,才勉强缓过来。

无数个深夜,她重复循环着相同的噩梦。

冲天火光。四具白布担架。太平间冰冷的空气。白布掀开时父亲发黑的脸、母亲烧焦的头发。每次惊醒都浑身冷汗,头痛欲裂,像有人拿着电钻在脑子里搅。她只能摸索着打开床头灯,颤抖着从抽屉里翻出止疼药,吞两片,然后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等药效上来,等天亮。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也需要时间慢慢愈合。

可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钱去做长期的心理治疗。瑞士的心理咨询费用高昂,一次会话动辄两百瑞郎。她要交房租,要付景月的医药费,要供两个孩子上学,要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去看心理医生?

为了麻痹心底无边的痛苦,她把所有时间投入工作。彻底化身工作狂。不眠不休地规划事业版图。

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工作。学德语,学品牌管理,学供应链管理。母亲祁雯生前在欧洲时尚圈经营多年,留下了一些人脉资源——几个老客户的联系方式、两家面料供应商的名片、一个在巴黎做买手的朋友的电话。祁缘一条一条地翻出来,用磕磕绊绊的德语和英语,一封一封地发邮件,介绍自己,介绍产品概念。

她创立了一个独立轻奢品牌。定位精准——面向年轻群体的服装线,辅以少量美妆产品和配饰。设计是她自己画的。她在UNC学的UX设计训练了她的审美和排版能力,那些画了一整年的线框图和用户旅程图,现在变成了服装草图和品牌视觉系统。

品牌初创的那段日子,她跑遍了苏黎世周边的面料市场,一家一家地比价,一家一家地谈合作。为了拿到更好的面料价格,她学会了喝酒。瑞士的商务应酬离不开酒——白葡萄酒、烈性樱桃酒,一杯接一杯。她酒量不好,每次应酬完回到家,都吐得昏天黑地。景川会端一杯温水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她,等她吐完了,递给她一条热毛巾。

“姐,你明天还去吗?”有一次他问。

“去。”她漱了口,脸色惨白地笑了笑,“姐没事。”

只有忙起来,她才不会去想那些伤心事。只有累到极致,她才能睡个好觉,不做噩梦。

凭借过人的商业头脑和独特的时尚审美,品牌在第三年终于在欧洲市场站稳了脚跟。短短数年,产品线扩展到两条——成衣、美妆。品牌定位精准,设计新颖,很快风靡欧美。市值稳步攀升。

但她极度刻意地低调。从不公开露面。媒体全网找不到一张她清晰的正面照片。业内只知道有一个神秘的华人女老板叫“祁缘”,没人知道她曾经是那个活泼爱笑、名叫秦钰琪的少女。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弟弟妹妹。

可藏得再好,也躲不过现实的一道坎。

要在瑞士合法长期居留,光靠旅游签证延期是不够的。她需要申请家庭团聚居留许可,而这意味着——她必须向移民局证明,她是母亲祁雯品牌资产的唯一成年继承人,是秦景月和秦景川的唯一合法监护人。

这些材料,需要她回一趟砚湾。或者至少——在瑞士的公证机构完成跨国继承公证,提交父母和祖父母的死亡证明、遗嘱原件、亲属关系公证、监护权确认书。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把刀,把她重新拽回那场火灾、那间太平间、那场葬礼。

她拖了很久。从第一年拖到第二年,从第二年拖到第三年。居住权即将到期,移民局发出了最后通牒——三个月内必须补齐全部材料,否则她和弟弟妹妹都将面临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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