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不是娇纵,也不是蛮勇。这个小公子拒绝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是在做给谁看,反而像是压根就没把自己的病症当回事。
顾铮的嘴角弯了弯,但那笑意极浅,只在唇角一闪便收了,没有引人注意。
“既如此,我便将四公子与右营新兵同列造册。”江遇开口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周全的语调,接着往下说去,“另有一事,营中每日三餐定时发放,伙房统一供应。四公子在饮食上若有忌口,需得提前注意”
赵澜这回倒没拒绝,想了想,坦然道:“我不吃鱼,旁的也没什么特殊的。”
赵沧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缝隙,冷声补了一句:“她还不爱吃米面,光吃肉。挑食得很。”
“三哥。”赵澜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是恼他怎么又当着旁人拆台。
“你本来就不怎么好好吃。”赵沧面不改色,“在大哥那儿的时候,一碗白饭能扒拉半个时辰,吃肉倒是风卷残云。大哥每回写信都要单独跟我抱怨一回,说你宁可饿着也不肯多吃两口主食。”
赵澜垮了脸:“大哥连这也写?”
“他写的比这多。”赵沧的语调平得像在念军报,“上回还附了一张单子,把你半个月里每餐饭剩了什么都一一记了下来,让我入营后盯着你。”
帐中一时无声。
赵澜的表情凝固了片刻,介于震惊与哭笑不得之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在场人太多,只能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地闭了闭眼:“行。我知道了。”
顾铮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称得上克制,但在安静的帐中仍然清晰可闻。赵澜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三分不解,顾铮却只是摇了摇头,语调温文,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燕王世子果然细致。我早年在家时,便是跳过一顿不吃,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江遇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又来了。
顾铮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松弛得很,听上去不过是随口的自嘲,可江遇太了解他。顾铮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是精心计量过的,他在赵澜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事,不是感慨,是在抛线。
他觉得赵澜有意思,所以故意在这试探。若赵澜表露出半分同情或是别的什么,顾铮便能将她的性子吃个半准,日后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便都有力可使,专挑人软处拿捏。
这就是顾铮的恶趣味。
有人喜欢玩刀,有人喜欢玩雀,而顾铮喜欢玩“人”。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赵澜都一清二楚。顾铮这家伙看着玉质圭章一般,却是个天生没有心的。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不同的、有趣的人,喜欢明里暗里操纵他们的情绪喜恶,无论新交故旧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甚至是他同胞双生的亲弟弟也一样。
可赵澜没上钩。
她只是看了顾铮一眼,目光停了一停,既没有顺着这话追问,也没有流露出同情或好奇的神色,而是极自然地偏过了头,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顾铮捕捉到了。
她看见了,但选择不踩进来。
顾铮微微挑了挑眉。这可不是寻常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分寸。
赵沧轻飘飘地看了顾铮一眼,没有多言,只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明日卯时,你先随我去右营报到,届时问松自会安排你编入哪一队。头三日不上操,先跟着熟熟悉悉营盘布局和轮值。”
赵澜点头应了,这回倒是听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