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家了。
院子里还晾着被单,再不收,夜里的湿气会浸进去,明天又得重晒。
上次就是忘了收,第二天摸上去一股潮味,又搭回绳子上晾了半天。
晚上还能尝尝上次复腌的夏槲果,三天时间早到了,希望这次真正入了味。。。。。。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我稍稍一滞。
回家。
不是“回去”,是“回家”。
我在沙原上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去细想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嘴边的。
想了也没用。
我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躲在薄云后面,很淡,像是一块被人遗忘在天上的旧银,边缘模糊,光也模糊,落在沙面上只铺出一层薄薄银白。
我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拉得又长又细,如同一条往后指的路。
走着走着,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些。
脑子里空出来一块地方,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什么也没留下。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这里待了挺久了。
不是“挺久”那种模糊的感觉,是具体的、有重量的“挺久”。
回忆中的那几个名字连同它们对应的声音和面孔,早已沉到了某种更深的地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每个清晨都占据我同一段呼吸的位置。
而不知不觉间,这里院子里的菜地翻过了三轮。
第一茬苗被风吹歪了,我拿木棍一根根扶正,绑了麻绳。
第二茬被沙蜥啃了几片叶子,我蹲在菜地边看了半天,最后用碎石围了一圈矮墙。
第三茬活下来了,嫩绿的叶片在风里抖,像一排小巴掌在拍。
墙缝补了两次。
第一次没什么经验,补的没压实,隔了三天又被风掀落几处,我铲起来重新塞上。
第二次下雨冲下来几块,我拌泥重新糊上,旁边坐着体验晒太阳的菲林斯,我们闲聊着琐碎。
被单洗过不知道多少遍,最旧的那条已经薄得透光,边角磨出了毛边,我一直没舍得扔。
窗台上随手捡来压角的石块被雨水磨圆了棱角,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握了一块老玉。
我认识了卖鱼的老头,现在他碰见我总是要叨叨些近期的事。
认识了盐铺的老板,见面就是相视一笑,她说您又来了,近来可好。
认识了镇上卖陶器的米坦大婶,她教我挑腌菜坛子要敲一敲听声,又轻声询问那些灰袍人还有没有盯着我,让我注意安全。
认识了独居终夜长茔的菲林斯,一位看似礼貌疏离又矛盾得有时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朋友,噢对,他那的酒真好喝,人也好。
还认识了那个朴实、笑起来脸会红的少年叶洛亚,他现在偶尔路过我院子都要往里面探头看一眼菜地,我们彼此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