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时,笔尖滑出去,字迹竟真的平顺了一些,至少那代表横的线条不再像蚯蚓拱沙。
“有点意思。”我连写几个,越写越顺,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倒省了我不少说明的时间。”他说。
“你这话上次也说过。”我头也没抬。
“因为您每次都能超出我的预期。”他道。
你认真的吗?
我抬眼,他正低头把那些写坏的字用干净的小刀裁下来,动作仔细,裁下的纸条码得齐整,像处理某种正式的文书。
削骨也好,裁纸也罢,我分不清在他眼里哪个是工作哪个是消遣。
往后数日,识字课成了惯例。
我不固定什么时候去,有时午后,有时傍晚,带着练好的字和几片新削的骨头。
有时候还有捎来的酒水。
菲林斯大部分白天都在终夜长茔,不是在塔内整理东西,就是在棚子下看写报告,又或者单纯在岛上闲逛。
现在他待在屋子里时喜欢坐在靠左的位置,右手边放着铜镊和软布,偶尔是一些文件,左手边放一杯茶水,但是从午后放到黄昏也不喝。
我时常看着那茶从热到凉,茶汤从清亮到发暗,他连杯沿都没碰一下。
有一回我忍不住,说你这茶不喝就倒了,放那儿招灰。
他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骨头,说本就不是用来喝的。
我问他那你倒它做什么,他说闻个味也很有趣。
行,你有道理。
我把纸递过去,他看完用炭条在边上批注,写得比我的正文还工整。
“这个字,您的第二笔总是斜得太厉害。”他说。
“我觉得斜着好看。”我嘴硬。
“放在这个字里,斜过头就像人没站稳。”
我愣了一下,嘴角抽动:“你是在说字,还是在说我。”
他抬起眼看我,金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润润的。
我继续练。
某个傍晚天色暗得早,蓝火提灯放在桌边,光把纸面照得发蓝,我写了几行后抬起头,正好看见他侧着脸,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拿着小刀在削一片极薄的骨。
他削得极慢,刀锋贴着骨面,卷起的骨屑像一小片半透明的月。
“你怎么不去当老师啊?”我忽然问。
他刀刃一顿,抬眼看我:“我看起来适合教人?”
我往后仰了仰,打量他。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脸切得明暗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光,眼睛泛着几分非人的光。
“教小孩子的话,他们可能不敢看你。”我老实说,“教我还行。”
他失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连带着肩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笑,就像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突然松了一拍。
“那就好。”他低头继续削骨,“您是我唯一的学生。”
“我是不是该交学费?”我靠回椅背。
“下次带些材料来。”他道。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还得自带材料上学。”我啧一声,把纸推过去,“那你看看,这页有没有哪个字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