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多虑了。”他说,把干布送到我手边,“这里平日清静,雨势这样大,能发挥作用也是好事,更不会有让人站在门外的道理。”
我接过布,直接盖在头上。
我用力擦了几把,把脸和脖子抹干净,水珠滚进眼睛里的刺痛好了一点。
干布吸了水后变沉了点。
“谢了。”我喘了两口气,嗓子有点哑,“我那破屋子漏水了,漏得比外面还大。”
末了我又补充:“只能打扰一下你了,等雨小点我就回去。”
他走到窗边,把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叶重新扣紧,动作很慢,指尖在扣环上停了一下,“夜路难行,您若为着赶回去再淋一场,反倒不值。”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点点头,把布披在肩上,整个人往墙边靠了靠,这时我才有余裕去看这间屋子。
上次在外面棚子来去匆忙,又只顾着喝酒,没仔细打量。
灯塔底层的空间比我以为的大,一个方向被成排的木架和铁柜占满,每一层都塞着纸卷和书本,一些用深色封皮包着,烫金的字已经褪色。
边上似乎还有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一面墙前立着一张极长的木桌,上面摊着几张海图,墨线在纸上勾出海岸线和礁群,旁边压着铜制的量规和两个玻璃墨水瓶。
靠窗那侧的地上码着十几只木箱,箱盖盖得严实,缝隙里垫着防潮的草纸。
我把身上的雨渍泥渍也擦了一下,至少不会一脚一个印了。
朝里走几步,靠墙的几层窄架上摆满了玻璃罐。
有的装着浅灰色的粉末,有的泡着我不认识的植物,还有几只小罐里盛着发暗的液体,罐口用蜡封死。
玻璃反射着油灯的光,把整面墙照得像一格格被封住的旧时光。
再往上看,我看见了那排东西。
在最高的那层木架上,靠墙排着一列微缩骨架。
每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极细的铜丝支着,摆成不同的姿态。
有走兽,有飞禽,有几只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骨节细小精致,每一根都像被仔仔细细打磨过。
有一只像犬的小东西,后腿绷直,嘴半张着像是在扑咬,另一只鸟收着翅膀,头偏着,姿态极静。
它们背后是一层深色绒布,被灯光一照,每副骨架都像浮在空气里。
我走近几步,仰头看。
“那是我平日得空时的消遣。”菲林斯站在我身后两步处,声音很低,“塞夏提雅小姐总是能观察到不显眼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的脸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很淡,垂着眼,咋一看是不怎么想谈这个。
“消遣。”我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又转回去看那排骨架。
越看越觉得那些东西不光是摆着好看,每一只的骨节衔接处都严丝合缝,姿态准确到像刚从活物身上拓下来。
我在旧日世界见过制作标本的一些人,他们中有个独眼老头,用一把小刀能把一只雀鸟的骨头完整剔出来。
我当时站在他铺子门口看了半个下午,末了他抬头问我:“看出什么了?”
我说:“它看起来像是还能飞。”
老头笑了笑,说:“那才叫真东西。”
此刻这排骨架给我的感觉,比那个还要多出几分,它们每一处弯折都透着一股克制的认真,更是一种战后的整理与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