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我认识你这么久,醒着的时候总是你看着我,现在你睡着了,轮到我看着你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里:“我睡着了怎么会不安静?”
“你的身体不动,就是睫毛会动。”
她没有回答。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瞬,紧接着又亮了。他在那道暗光里看清了她的睫毛、鼻子和嘴唇。他没有按快门,放下相机,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一点点肩膀。
火车到罗马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车窗照进来,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到了?”
“到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困吗?”
“不困。因为马上到了。”
街角面包店的店门还紧紧关着。罗马清晨的街道安安静静,寥寥无几的行人放轻了脚步,头天夜里亮起的路灯还没熄灭,冷丝丝的空气里飘着一缕淡得恰到好处的香气——是久经踩踏的旧石板带着潮气的气息,混着隔夜余留的烤面包麦香,闻起来安稳又让人安心。
茱莉亚绕到面包店的后门,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摸出冰凉的钥匙,插进老旧的锁孔转了半圈。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扑面而来的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面包香气,还裹着夜里留在店里没散干净的余温,整个人撞进这团暖香里,就像脸凑近了刚被掀开炉门的烤箱。
她妈妈已经站在楼梯口,干净的棉布围裙整整齐齐系好了,一头黑发用一支质朴的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她先看了一眼茱莉亚,紧接着又把目光落向茱莉亚身后的菲利普,轻声开口问:“你们坐了一夜车,没睡好对不对?”
“我在火车上睡了一会儿,他没怎么合眼。”
“那先让他去楼上客房躺一会儿休息,等锅里的汤煮好了我再叫他。”
菲利普上楼之后,她妈妈转身走进了敞着门的厨房,自来水龙头拧开又很快关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声。茱莉亚斜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妈妈站在原木案板前揉面:手腕稳稳压下去,面团翻过来,再扎扎实实压下去,动作熟练又沉稳。
“妈妈,他昨晚真的几乎一夜没睡,熬到了天亮。”
“他这是紧张。”她妈妈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见我之前,已经见过你爸爸了,你爸爸还跟他聊了你数学考了八十六分的事。”
“他本来就是专门来见你的。”
“他来见我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我是你的妈妈。你爸爸都没拦住你带他回来,他自然用不着担心我会为难他。”
“那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他进门的时候先规规矩矩跟我打招呼说‘您好’,拿面包的时候也是先看清楚再伸手接的。”她妈妈把揉得光滑的面团翻了一面,“一个做什么都先看清再伸手的人,不会做让你吃亏受委屈的事。”顿了顿,她又问,“你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了吗?”
“没问过。”
天色慢慢沉落,傍晚最后一点浅淡的天光从面包店的窗外褪出去,餐桌上暖融融的灯亮了起来。咕嘟熬好的汤锅稳稳放在桌子中央,浅黄色的清亮汤底里,沉着几片切得薄匀的新鲜蔬菜,香气顺着蒸腾的热气漫了满室。茱莉亚的妈妈把盛好汤的瓷碗放在菲利普面前,才拉过椅子,在他对面稳稳坐下。
他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刚咽下去,举着的勺子就忽然停在了半空。他愣了愣又低头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眉眼不自觉软了下来,轻声说:“阿姨这个汤的味道,跟我妈妈做的很像。”
“你妈妈也做这种汤?”
“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做给我喝。我小时候在皮亚琴察踢球,冬天从训练场回来,浑身冻得发僵,推开家门的瞬间就能闻到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她做什么工作的?”
“家庭妇女。她照顾我们父子三个。我不常回家,但她会在冰箱里留一些做好的吃的给我。她知道我肠胃不好,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他握着勺子的手在碗沿边停了一下。
“你父亲呢?”
“纺织公司的推销部经理。我小时候觉得他总是在外面跑,很少在家。后来我离家踢球,自己住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才发现他那时候是带着整个家在外面。”他低头看着汤碗,“他看过我踢球之后会说‘你会踢出来的’。他不会夸人,但他在场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支持。”
“你还有弟弟妹妹?”
“有一个弟弟,叫西蒙尼,今年十七岁,也在踢球。他个子比我高,技术也比我好。小时候我们俩没地方练球,就在家里的阁楼上踢着玩,把靠墙的壁炉当成我们约定好的球门。他带球的时候,我就站在原地等着,轮到我跑动的时候,他也会站在位置上等我把球传过去。”
“那你们谁赢的次数多?”
“他赢得多。”他笑着放下勺子,“那时候他腿脚比我灵便,我跑不过他。也正是那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如果跑不过,就跑到他前面去等着。”
茱莉亚的妈妈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空碗收走,语气肯定地开口:“你爸爸说得对,你们兄弟俩以后一定都能在更大的球场上对上的。”
那天晚上,茱莉亚住在她小时候的房间,菲利普住在隔壁的客房,之间隔着一扇木墙。她躺在小时候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来。过了很久,木板墙另一侧传来三声敲击,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关节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