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茱莉亚到训练场的时候,菲利普已经在了。他坐在看台第二排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他的草稿纸,是一张照片,边缘裁得很整齐,背面盖着俱乐部的那枚旧章。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照片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茱莉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肩膀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边,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点,侧着头,目光落在画面之外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被拍的时候摆出来的那种。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样的,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迷茫而美丽。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张脸是她自己的,但她不认识那个表情。她心里在想——原来她看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她知道自己会观察,但她不知道她看起来正在“完成”一个方向。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拍摄时间,字迹很紧,像是有人在一道短暂的光线里快速记下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随队摄影师拍完之后洗出来。我拿走了一张,他还有一张。”菲利普说,“我找阿尔贝托确认过,他说这张照片是上周二拍的。当时他经过看台,看到卡瓦利坐在你旁边说话,光线正好从你身后照过来,就按了一下快门。他没跟你说,因为不想打断你。”
“他拍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他说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画面外的一个点上。他拍那张照片是因为他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她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微微侧向画面的右侧,不是正对着场地,是从一个角度望出去的。她想起那个时刻——那时候她正在看菲利普跑向边线接球,她记得他的左肩先压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她不知道阿尔贝托按下快门的时候捕捉到了她目光的方向。她只记得她在看一个她正在学习辨认的动作。
“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你在想什么?”
菲利普想了想。“在想你坐在看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是在等球进门,是在看我跑的位置。你是在看我会不会在正确的时间跑到正确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是在看那个——她在看他的落点是否与她的预判重叠。一些事情上,她们已经有了非同寻常的默契。
“他拍完之后把照片交到了宣发部门。他们说想用在下一场主场赛前的一个宣传物料里——不大,就是一张放在球迷区入口的展示板,上面印几个人。”菲利普说,“会付报酬。”
茱莉亚惊愕地抬起头。“付报酬?”
“你是队医家属,不需要签合同,他们会付一笔使用费。”他认真地解释,“不算少。”
她看着手里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们用了我的照片,不需要我签什么东西吗?”
“需要签一份授权书。你可以选择签或不签。”菲利普说,“如果你签了,他们可以用一次。如果你不签,他们不能用。”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照片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它开始有了重量——不只是一个被记录下来的瞬间,是一个选择。
第二天上午,茱莉亚去了宣发部门。阿尔贝托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张表格。他把表格递给她,说:“你只要在最下面签个名就行。这是一次性的,不是买断。他们用完这次就不会再用同一张照片了。”
茱莉亚接过那张表格,没有立刻签。她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使用范围”那一栏写着“仅限维罗纳俱乐部主场非商业展示”。她问:“卡瓦利那天坐在我旁边,他也在画面里,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他签得比你早。”阿尔贝托说,“他说你如果签了,他请客吃饭。”
“他说的请客,是指他付钱还是他负责安排?”
“他说他负责安排。”
茱莉亚想了想。“那你告诉他不用安排了。那顿饭就当作已经请过了。”
阿尔贝托笑了一声。她低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蓝色的痕迹,跟那支钢笔在草稿纸上留下的颜色一样。
她签的时候,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任何异常的震动。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说谎,那句话落进空气里的位置是对的。
那张照片最后被用在了下一场主场比赛的球迷区入口处,一块约一米宽的展示板,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维罗纳俱乐部·致我们的注视”。茱莉亚站在那块展示板前面看了很久。她在看自己的表情,试图认出那张脸,并且确认它属于她。
茱莉亚在想,她那时候在看的那个人,现在正站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假装在看公告栏上的赛程表。
她转过身,朝他走过去。“你在看赛程表?”
“我在看下周的比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