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认什么?”茱莉亚完全忽略掉妈妈在“美丽”上刻意加重的戏谑,真诚地请教。
“你确认他看的方向是你吗?”
茱莉亚安静了很久。
烤箱定时器在背景里响了,然后被按掉了。面包的香气隔着话筒洇过来,像一个正在被拉近的时刻。
“我觉得他看的方向是我坐的位置。”
“那你明天还会去看他训练吗?”
“会。”
“茱莉亚,你以前不会用‘会’这个字。你以前会说‘也许会’或者‘看情况’。你现在用‘会’,说明你已经确认了。”
她握着电话,窗台上的灯光落在她手边,像一扇正在被她自己推开一半的窗。“我不确认。但我明天还是会去。”她顿了顿,“妈妈,你说我以后会做什么?”
贝利尼家里从来没有“应该”做什么,只有顺其自然的“会”,就像前贝利尼夫妇也是如此自然的结合和分开。
“你以前问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你七岁,你说‘我不知道我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还是那个答案,你不需要现在就变成什么样,你会慢慢变成的。”
“那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茱莉亚有点好奇。
“你现在变成了一个会坐在看台第二排看一个人踢球、会记住他脚腕的角度的人。你变成什么样子,不是靠想出来的,你得走过去。”
她妈妈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记得你小时候吗?你七八岁的时候,你爸还没调到维罗纳。我们还在罗马。那时候他每天从俱乐部回家,你听到门锁响就会跑过去。我问你为什么跑,你说‘因为爸爸回来了’。”
“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现在等的那个人,你听到他的脚步声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他来了’的感觉?”
茱莉亚握着手机,想起每天下午走廊里的脚步声。拐杖、平稳的脚步、偶尔停下来的声响。她听到的时候确实会抬起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只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承认。”
她妈妈在背景里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在跟面团说话。然后她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你小时候有一个本事。你能听出别人是不是在说真话。你六岁的时候跟我说,‘妈,同桌说她妈妈给她买了新书包,但她的声音是坏掉的。’我当时觉得你是想象力太丰富了。后来你爸爸跟我说,你在很多事上都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听到的是什么。但我不确定那件事值不值得我认真对待。”茱莉亚说,“他是租借球员。他明年可能不在这里。他比我大三岁,他的人生跟我的不太一样。”
她妈妈安静了一会儿,揉面的声音停了“你刚才说那些的时候,你在给自己找理由。你找理由的时候,语气会变短。”继续轻声说,“你每次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也会这样。你说‘我不确定那值不值得’的时候,其实你已经确定了。你只是怕它走掉。”
茱莉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钢笔,“妈妈,这一切,你会觉得我太早了吗?”
“不。亲爱的,这只是比我想象的早了一点。毕竟你总是慢吞吞的听着周围的每一种声音,对什么都兴趣不大的样子。”她妈妈音调里面带上点怀念,“你以前学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你比同龄人晚了一个月开始走,但你会走的时候走得比他们稳。你从来不是在赶上别人的节奏,你是在自己的节奏里走得比别人预想的远。”
电话那边传来揉面声重新开始的声响,轻柔而恒定。“下次他说话的时候,你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你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你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落在空气里的距离——是近的还是远的。”
“那你觉得我会在他走之后难过吗?”
“也许会吧。但你现在选择不去靠近,你将来也会难过。你从小到大都没有因为害怕就不去做一件事。茱莉亚是那种会先跑过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回来的孩子。”
“我是吗?”茱莉亚都被妈妈的形容逗乐了
“你是的。”她妈妈说,“你五岁的时候看到隔壁家一条狗,你明明怕它咬你。但你先伸出手让它闻了闻。你爸爸在窗户里看着你说‘她以后不会怕很多东西’。”
她妈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以前会听到别人说话里的缝隙。你后来不怎么提这件事了。但你现在的那些观察——不是听,是用眼睛在看。你没有丢掉那个本事,你在换一个方式用它。”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能拿它做什么。”
“你现在也不知道。但你也许已经在做了。”
挂断电话之后,茱莉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空气里好像残留着面包与灯光融在一起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话,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最近才存进去的名字,把它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对着被路灯照亮的空旷街道说了一句:“我会来的。”那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句被确认过的地址。她还没有把它寄给任何人。但她已经把收件人的轮廓记住了。
同一时间,菲利普公寓里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对面说:“你今天的比赛我看了。那个大腿停球不行。”
是西蒙尼。语气松散,带着一种“我今天闲得慌,来逗你玩”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