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现在坐着跟我说话最多的人。你不应该用球员名单上的名字叫我。”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你又不是别人。”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不是一句挑衅,也不是一句虚假甜腻的情话。那耳朵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正在翻杂志,翻页的动作很自然,但他翻页的时候拇指停在了页边。她发现自己在想他的名字——菲利普。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单词的发音是不是和她想象的一样。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过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短促而清晰,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
“那你也别叫我百灵鸟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唱歌不好听。”
他放下杂志,抬起头来:“你唱过?”
“没有。但我听过别人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那你是什么鸟?”
“热爱写作业的鸟。”她说,“你要是再叫一次百灵鸟,我就叫你那个前锋。”
“那我不叫了。热爱数学的百灵鸟。”
对于她的白眼,他欠欠地说,“等你先唱完一首歌,我再决定你是不是百灵鸟。”
她瞪着他。他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那种笑没有声音,但整个肩膀都在抖。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但你习惯了。”
“我没有习惯。”
“那你为什么还在跟我说话?”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阳光从她坐的位置移动到了桌角,在他的手边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医务室外面传来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哨声。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菲利普。”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更轻,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鸟第一次离开树枝时短暂而谨慎的停顿。她的声带在说出它之前就已经知道它该怎么成型了,像是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待了很久,只是她一直没有让它落进空气里。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嗯。茱莉亚。”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在那之后,菲利普每次来都会自己走进来,不敲门。有时候训练完衣服还是湿的,有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他会说“今天训练还行”,或者说“膝盖不疼了”。
有一次他进来的时候拿着一盒饼干,放在她桌角。茱莉亚看着那盒饼干说“你又在贿赂我”,他说“不是贿赂,是感谢”。她说“感谢什么”,他说“感谢你叫我菲利普”。
那天他走的时候,茱莉亚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他的全名——菲利普·因扎吉——然后划掉了后面三个字,只留下前面两个。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划掉了,只在旁边留下一个小小的字母P。然后在它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被一道细密的直线穿过。那个三角形没有意义,只是她想在纸上留下什么。
菲利普下次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三角形,说:“这是什么?”
“一个几何图形。”她说。
“它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画。”
他看了一眼那个画在纸角、被斜线穿过的小三角形,没有追问,把饼干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不是说你在学三角函数吗?三角形应该是你最近最不想要的形状。”
茱莉亚面无表情地打开饼干盒:“我只是在试一种新的几何符号系统。”
“什么系统?”
“一个你不需要知道的系统。”
菲利普靠着床沿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她低头掰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给这个刚刚建立起的新系统留出足够的生效时间。
菲利普连着来了三天,每次训练结束后就坐在治疗床边,把她的草稿纸拿过去看。第一天他看了那道数学题,说了一句“辅助线画错了方向”就还给她了。第二天他带了一支铅笔,在她画的辅助线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写了一个简单的公式,说了一句“你从这里开始”。第三天,他把整道题拆成了三个步骤,每一步都写在草稿纸的边缘,像一份被认真分过段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