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我记得账。一条面包换你不再打扰我写作业。”
“你现在不是在写作业。”
“因为你一直在跟我说话。”
因扎吉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那你写吧。我不出声了。”
然后他真的安静了。他把杂志翻到刚才那一页,没有再说话。医务室里只有茱莉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他偶尔翻动杂志的声响。
窗外的光正在从正午的角度缓慢偏移,先是从窗台上方滑落,然后沿着墙壁下降,在她放书包的椅子旁停留了大约一刻钟。她算完了那道题,把答案写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在验证了一个等式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还在专心致志地看杂志,但他的目光没有沿着行在移动。
她收回目光,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数字。那是他租借合同的到期日期。她明明只是从球员名单上看过一遍,她发现自己记得更深了。
第三天因扎吉带来了半盒饼干,放在茱莉亚旁边的桌子上。没有说“这是给你的”。茱莉亚打开看了看,是奶酪味的,包装上贴着本地超市的价签,没拆过。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完,“你买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买的。”他说,“我路过超市的时候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你说过你喜欢吃甜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跟你爸爸说今晚想吃甜的的时候。前天下午。”因扎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又低头在看杂志,好像这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
茱莉亚把饼干盒推回他那边:“你自己也吃。放在我这里,我会长胖了。”
“确实。你坐着写作业消耗不了那么多卡路里。”
“那你拿走。”茱莉亚莫名有点生气了。
他看了她一眼,把饼干盒拿过去,真的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茱莉亚看着他嚼饼干的样子——他嚼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什么需要很多专注力的事。他长长的的睫毛在她视线里垂下来又抬起来,在这个下午的光线里留下了极短的轨迹。
那一整个星期,因扎吉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了小东西——几颗橘子、一包薄荷糖、一本杂志。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是坐在那里,或者闭眼假寐,或者跟她说话。
茱莉亚发现他说话没有固定的方向——今天抱怨天气,明天抱怨训练强度,后天抱怨皮尔琴察的经纪人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那些话从他对面传过来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抱怨裹在外面,但底下是一层更沉的焦虑。茱莉亚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说破,因为她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说漏了那些东西。
有一天因扎吉说:“我觉得皮尔琴察不要我了。”
茱莉亚正在演算一道关于向量的问题——在计算平面上两条直线的夹角。“皮尔琴察不会不要你,你现在合同在维罗纳。他们在租借你,不是扔掉你,也没有甩卖你。”
因扎吉看着她:“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一个冷酷的教练。”(其实是你的心肠硬的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
茱莉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的方向,表情介于认真和好笑之间。
她突然很想用笔尖戳他一下,但她没动。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算题,算完之后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几个小小的三角形,然后又偷偷划掉了,因为她发现他正在看着她手边的动作。
“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
“你画了。我看到你在画。”他的语气有点像个孩子。
“我在算一道题。”
“你算题的时候画三角形?”他突然笑了。
“我算题的时候会画很多三角形。”茱莉亚一本正经地糊弄她眼里的傻子前锋。
“刚才那个题目——怎么可能是”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需要三角形才能解的?”
“就是。”茱莉亚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来,这个家伙会做数学题,硬邦邦地说,“现在你打扰到我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只恶作剧成功的坏狐狸,“对不起”,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说:“那你画完那个三角形之后是画完了整道题——还是还没开始算?”
“我算完了。”茱莉亚有点心虚,算是算完了,就是不一定对。
“你算完了还在演算纸上画三角形玩?”
“我算完了想画什么就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