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的旧疾、拮据的生活、底层的磋磨,彻底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与戾气,只剩下满身怯懦、卑微与病态的疲惫,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很像。
像当初的原主。
顾斯年漆黑的眼眸里无悲无喜,听着那句迟来多年的自我介绍,语气淡得像夜色里的凉风:“有什么事?”
顾则衍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喉咙滚动了数下,才鼓起极大的勇气,缓缓抬起头。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带着无尽的愧疚、懊悔与酸涩,看着眼前风光霁月、挺拔耀眼的兄长,满心都是无地自容。
“刚刚……谢谢你。”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不常开口的晦涩,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是方才顾斯年没有开口阻拦,他今天一定会被当场开除。这份来之不易的兼职是他唯一的收入,要用来买药、补贴家用,一旦失去,本就举步维艰的日子只会彻底坠入深渊。
说完这句感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脊背压得更低,姿态谦卑又卑微,认认真真对着顾斯年鞠了一躬。
腰身弯得彻底,盛满了迟了数年的歉意。
“还有……哥,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心底压了整整太多年。
从小到大,他活在父母的溺爱与偏心里,被张艳芳宠得无法无天,被顾建军默许纵容。
他习惯性的跟着父母一起漠视、排挤、诋毁这个亲生哥哥。
当年所有的是非对错,他不懂,但他现在长大了。
“小时候的事,全是我的错。”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望着眼前高高在上、早已挣脱泥潭、活成光明的兄长,眼底满是艳羡、愧疚与自卑。
“我也不敢奢求你原谅我,我今天鼓起勇气追出来,只是想认认真真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再好好谢谢你刚刚救了我一次。”
夜色深沉,车流如梭。
顾斯年静静听着他满含悔恨的道歉,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怨怼,也没有半分怜悯。
等顾则衍话音落下,周遭陷入安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不必道歉,也不必谢我。”
“刚刚拦着不开除你,不是因为念及兄弟情分。”
他目光清淡地落在顾则衍孱弱的身上,字字通透,句句清醒:“我只是不认同仗势欺人的做法。做错事可以罚、可以扣薪、可以追责,但无心之失不至于砸人饭碗。我帮的是底层谋生的普通人,不是你。”
他不是顾建军,没有现在高处欺凌弱小的爱好。
直白的一句话,瞬间掐断了顾则衍心底仅剩的一丝奢望。
没有温情,没有和解,干干净净,划清所有界限。
顾则衍脸色骤然一白,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酸涩与难堪瞬间裹挟了全身,指尖微微颤抖。
顾斯年看着他落寞颓然的模样,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苛责,也没有半分柔软:“至于从前的事,我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