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合订本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薄荷在缺口的陶杯里长高了一大截,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边缘还挂着今天早上周衍浇水时留下的水珠。
接下来几天,公会上下都拧紧了发条。
鹿鹿连续三十六小时没睡觉,跟韩律来回改了四版应诉方案。
她的咖啡杯从瑞幸换成了自泡的速溶,又从速溶换成了直接从罐子里倒出来的咖啡粉——她说嚼着吃效率更高。
周衍在取证过程中发现星途不止针对阿九——他们同时向平台提交了另外两份针对变量新人的意向书争议,只是还没公开。
他立刻把这批证据打包发给了平台运营部,标题写着:“星途互娱批量恶意诉讼预警——变量公会技术顾问周衍提交。”
杰森用他五年运营生涯积累的全部媒体关系,提前布置了舆情引导。
他不是要把事情闹大——他是要在星途发动舆论战之前把所有事实铺好。
他说这叫“阵地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张被鹿鹿撕掉的律师函,扫描了一份存档。
“等赢了,这个就是变量公会的镇会之宝。”第二份律师函送到的时候被交给了专业团队处理,他自己只做了一件事——把时间轴打印成一张卷轴,贴在办公室走廊上,让大家经过时都能看到变量没有退。
第三天的傍晚,平台仲裁委员会的邮件到了。
我、鹿鹿、周衍三个人挤在我那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鹿鹿点开邮件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她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薄荷杯,杯沿上的水珠滴在她的裤子上,她没注意到。
邮件标题:“关于星途互娱诉变量公会主播阿九独家意向书争议的仲裁结果。”正文第一行:“经平台仲裁委员会审查,星途互娱提交的电子意向书中独家条款未尽合理提示义务,不予支持。变量公会主播阿九的赛事直播权不受影响。星途互娱需在三个工作日内向变量公会及主播阿九书面道歉。”
鹿鹿把薄荷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用她惯常的平淡语气说:“我明天去染个头发。”
“什么颜色。”我问。
“红色。”她说,“不是酒红,不是棕红。是大红色。像律师函被撕掉之前那张纸上打印的错误条款那么红。”她推开窗透气。
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仲裁书吹到墙角。
我没有捡——它本来就是被用来吹的。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衍在旁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仲裁结果转发到公会群里。
然后他转头看我,嘴角浮出那个浅浅的酒窝:“仲裁人——你的仲裁意见,和平台结论完全一致。”
“这次你又不报数据了。”
“不报了。”他伸手把我额前碎发拢到耳后,“今天只报一条——你们三个人刚才等邮件的时候,心率都超过了平静状态的阈值。但鹿鹿的心率在你之后、乔乔之前达到峰值。排序不是按年龄。是按在乎程度。”
鹿鹿在窗口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周衍,你再偷测我心率我就把你家路由器接入防火墙黑名单。”
“你做不到。”周衍平静地回应,“你家路由器的管理员密码是鹿鹿的拼音首字母加乔乔生日。我已经帮你改了。新密码在你抽屉里。”
我笑出了声。
鹿鹿终于转过身,盯着周衍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也笑了——不是她惯常那种讽刺的、嘴角弯一下就收的笑。
是实实在在的,露出了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眼泪顺着颧骨滑进嘴角。
她马上用袖子擦掉,说了句“咖啡嚼多了肚子饿”,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传来她敲阿猛冰箱门的声音:“谁动了我上次买的速冻水饺——阿九你别跑——”
阿九从茶水间探出头,手里举着一袋开了封的水饺:“鹿鹿姐你说过打赢仲裁冰箱随便我吃——”然后被鹿鹿追得满走廊跑。
水饺掉了一颗,被乔乔捡起来,说了句“别浪费粮食”。
杰森从运营办公室出来看热闹,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K神没有离开工位,但他把走廊里的监控画面投到自己显示器上,嘴角动了一下。
周衍伸出手握住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掌心温热,指腹微微粗糙。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我们赢了”。
他只是翻过我的手背,在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