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掌从她锁骨上移开,放在她脸颊上。
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颧骨上那道被韩大年推撞石臼留下的旧痕已褪得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不是吻,是贴。
嘴唇抿住她眉心那一小块皮肤,用口腔的温度慢慢焐热。
她的眉心在他嘴唇下从凉变温,睫毛轻轻扫过他的下颌。
“今晚不说以后。”他说。
她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泉水在石缝里流动,声音比从前更脆。冰在化,芽在发。
第二日清晨,点卯时赵全在杂物房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
内容简单:战时戒严令正式解除,外门弟子恢复正常轮值与田产管理;丙字区三十七号田休耕期满,即日备耕。
三十八号田划归新入门外门弟子楚萱代管,原耕作弟子周小鱼仍保有田产权属,药材产出归炼丹房统一调度。
葛能忍站在告示前看完,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转身走向三十七号田。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田里翻土备耕。
休耕了一冬的泥土被春犁翻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土层。
水渠的冰化尽了,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渠口重新疏通,又用后山挖来的红胶泥把冻裂的渠壁缝一一补好。
何元庆在丁字区的新田里试种从青石镇带回的野草籽,宋槐在院墙边新修了一道防御土垒并嵌了兽栏拆下来的旧阵石。
韩大年挑着粪桶路过丙字区时,放下扁担蹲在田埂上,从袖中摸出两个熟好的兔皮护膝扔给葛能忍。
“给你的。皮子是我自己鞣的,针脚比不上镇上的师傅。你那个女同修膝盖不好,上次祠堂打完,我看她走路一直瘸。给她也做了一副,已经放在杂物房周小鱼的药篓里了。不要灵石。”
葛能忍接过护膝。针脚确实粗,但皮子鞣得软,里衬还加了一层旧棉布。
“我替她收着。”
“不用替。给她就行。”韩大年站起来,重新挑起粪桶,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那天丁小满在祠堂里对你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个盏。我不会往外说。我以前是个混账,但混账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赵全那老东西保过我,你帮我追回被偷的那条命,你们两个的账我认一辈子。”
夕阳西斜时,青篱山内门的钟声从峰顶悠悠传来——三声。
不是警钟,不是战钟,是晚课的钟。
青玄峰顶的阵星转为静默的淡蓝,护山大阵从青蓝光幕渐变为薄雾般的透明纱罩。
大校场上有内门弟子在练剑,剑光不再像战时那般焦灼,而是疏朗地划过暮色,像随手洒在青玄峰上的碎银。
葛能忍站在三十七号田畔,手里握着那把从青石镇带回来的短柄镰刀。
春翻后的泥土气味从田间升起,混着水渠边新冒的草芽青涩。
远处杂物房的铜铃在摇,赵全又在催弟子们收工。
一切照旧。
但和去年那个被蛇毒泡透的夜晚相比,他的丹田里多了一层炼气三层的气旋,怀里多了一个存着五滴真露的破陶盏。
身后多了一个配腰牌的药女,身边多了几个曾在祠堂并肩守过同一道东墙的人。
暮色渐深。他把镰刀往腰后一插,扛起锄头往杂物房走去。春耕明天开始。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