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这片土地血沃白骨,艳丽的颜色几乎染透天际。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也极轰动,然而罪魁祸首江叙舟仿佛人间蒸发,了无音讯。
直到沈墟接到江叙舟悄悄发来的密函,其上用只有他们能动的密语写道:下月,老时间、老地点。
想来那时候的沈墟,正在无涯渡被屠的悲痛与百般寻找江叙舟不得的恼怒中被拉扯,还要抽空应付白玉京沈家的道德绑架,心中只怕也在信与不信江叙舟之间徘徊,这动荡的数月过去,最终偏向什么想也知道。
江叙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墟冷然目光下藏着的犹疑,心中却不复当初的恼怒。江叙舟惊奇地发现岁月冲刷竟有这样的奇效,又想起自己逃去异世的几十年,一时不知心中是快是痛。
即便如此,江叙舟还是模仿着自己从前的语调,说了一声“哦、对”。
又低头思忖片刻,才仿佛犹疑而试探地问:“如果,真的是我屠的呢?”
江叙舟第一次从沈墟脸上看出这么明显而漫长的空白表情。
沉默中,这片空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一阵嗤笑。
沈墟:“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江叙舟,你脑子坏了就赶紧去治。”
或许是他眼底潜藏的凶意思太吓人,恍惚中江叙舟竟仿佛从那双唇上看出淬过毒的森然颜色,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上笃定而认真的语气:“我没开玩笑。”
“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再一次在江叙舟脑海中预演。
沈墟会同样直视着他,即便江叙舟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找到一丝信任和坚定,也只会发现倒映其中的浓厚血色已经遮盖了一切;于是江叙舟移开视线,接着试图从沈墟其他反应——蜷缩的手指、剧烈跳动的心脏,或者其他任何反应上找出一丝端倪。
但在江叙舟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挪开时,沈墟已经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于是江叙舟因此错愕地抬头,错过那些可能存在、也可能从未有过的微妙反应。
“……”沈墟喉结动了动,“和我回去。”
江叙舟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他一把抽回手,表情冷了几分:“回哪儿?你们的白玉京?”
沈墟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沉默片刻才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江叙舟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
“哈,我想怎么办?”
连日的疲惫与震怒终于在他心中催生出堪称恐怖的东西,江叙舟从自己后牙根处尝出浓厚的血腥味,一场爆发亟在眼前,他怒极反笑地问:“——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沈墟又不说话了。
他指尖颤了颤——这是后来的江叙舟通过无数次复盘才回忆起的细节,被他擅自用于证明那一刻沈墟的无措。
不过当时当刻的江叙舟没有注意到,于是沈墟的脸在他眼中仍然是冰霜一样的,只冷漠重复道:“和我回去。”
因此江叙舟只好用同样冷漠而尖锐的语气回道:“回哪儿去?白玉京?然后被你那些好亲人、好朋友一点点剥皮抽筋,倒吊在诛魔台上受万人唾骂?沈墟,你口口声声说回去,可那是我的家吗?”
“……”
一切都如江叙舟记忆中的那样演下去。无数次回忆中的复盘足够此刻的江叙舟游刃有余,甚至像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这一幕。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记忆的幻境结束,然后立刻回到现实中的魔宫,手刃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烬千灯。
“如果查出来就是我干的呢?沈墟,难道你还会从你亲爱的、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族人手里保下我?”
然后就该是漫长的沉默。江叙舟漫不经心地想。
再然后他们会彻底分道扬镳,直到奔向——
“我会。”
“……”
江叙舟胸有成竹的表情龟裂了。
他愣怔了有足足好几息,才没听清一样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沈墟却没有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