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天都是灰的。
二道梁过后,官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影往当中一合,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了。
马车改在夜里赶,车头挂一盏蒙油纸的马灯,灯焰在风里一抖一抖,只把前头三尺远的路照得忽明忽暗。
出驿馆之前,萧炎先折回了趟账房。
他心里搁着昨儿傍晚那一瞥——柜台底下那张叫风掀起来一个角的纸。
他站在柜台前,趁账房先生去后头添灯的工夫,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是一行价目,字是蝇头小楷,写着几味药的价,最末一笔,另起一行,清清楚楚揣着七个字:用后穴者,加倍。
萧炎捏着那张纸,看了两息。
他想起药铺里卖药,从来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写价目原是天经地义,可这一条“用后穴者,加倍”,怎么读都觉得不是味。
他想不出这出云驿馆的账房,卖的是什么药,要开到“后穴”上去。
萧炎没再多想,只把那张纸折了折,原样塞回柜台底下,又用手掌压平了,才转身出门。
这一转身,那张纸上的字,也就跟着上了一路,压在他心里,像根扎不进去又拔不出来的刺。
夜路难走。
出城上了官道,风就大起来,一阵一阵地,把车帘吹得哗哗响。
萧炎盘腿坐在前座,背靠着车柱,把披着的外衫裹了裹,闭了眼,开始引气。
这是他头一回在马车上练功。
车子一晃,气就跟着乱一分;一颠,又得从头理顺。
他额上很快沁出一层细汗,却不肯睁眼,只把呼吸越压越长。
药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幽幽地响着,只点了一句:『马车上心能静下来,往后到哪儿都静得下。把气往丹田压,压到底,别散。』
萧炎照做了。
斗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沉,越转越实,像一条河慢慢蓄满了水,蓄到后来,连河道都涨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少个周天,车子“咯噔”碾过一道坎,车身猛地一晃,他眉心一皱,睁开了眼。
就这一睁,踩过的那道门槛忽然矮了下去。
丹田里的气比从前厚了整整一层,厚得他一时都算不清有几成。
他怔了一瞬,又把眼缓缓合上,嘴角极轻地往上提了一下。
萧炎跨入大斗师了。
前头是黑的,夜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凉浸浸地糊在他脸上。
黑脸车夫缩在前辕,裹着件厚毡斗篷,只偶尔抖一下鞭子,鞭梢甩在空里“啪”地一声脆响,也不真落在马身上。
『夜了,睡你的。』车夫哑着嗓子,回头朝车厢里丢了一句,『后头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萧炎没应,只把身子往车柱上又靠了靠。他听不出车夫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只当是这老头嫌他一个少年家,半夜不睡,熬着没意思。
后头车厢里,小医仙缩在最里头的角上,那件灰旧外衫裹得紧紧的。
车尾的挡板早叫人卸开了一道缝,夜风、月光,连同外头那些人的影子,都从这道缝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往她身上爬。
她毒体一发作,那口穴就先自己烫起来,痒得她两条腿绞在一起,一层薄薄的汗从后颈一直浸到腰窝。
她认得这滋味——又到该“取药”的时辰了。
宗里的暗桩就吊在这辆车的尾巴上,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几条脱了绳的狗。
她毒一发作,这些人就轮着上车,给她“送药”。
这一夜,她早不记得是第几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