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栈的柜面是青石的,石头缝里嵌着经年不化的黑。三四月间新敷上去的,早叫来往的鞋底、药箱、秤盘磨得透了底,只余下最深处一点青。
小医仙把药箱搁上去,一样一样往外摆。
雪蚕蜕三札,捆药的麻绳,一包外伤散,半匣火纹石,再有一小包断骨膏。
摆到第七样,她停手,从箱底摸出那只瓷瓶,瓶底朝上,递到青石柜面上。
瓶底有一道白印,早先磕缺了角,露出里头白瓷的茬,像人豁了半颗牙。印子边缘还嵌着一点陈年的黑土,洗不干净了。
『这是凭据。』小医仙说。
她眼睛没抬,只看着那道白印,声线还是坐堂那副温温软软的调子,只是尾音轻轻往下沉了一点,『火石谷一路带出来,就这一只瓶底没磕碎。宗里记档,也记的是这一道印。』
萧炎没接那瓶,先把青石上那半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点过去。
点到最后,从左边袖子里抽出一沓欠条,铺开,一字排开,指尖按在纸面上,把角都抚平了。
『我这些年攒下的,全在这儿。』萧炎说,『先抵头款。人我先领走,账后头慢慢还。』
小医仙把瓷瓶往他那头推了半寸,让瓶底那点白印正好对着他的眼睛。
萧炎看了一眼那印,没说话,伸手把瓶翻个面,叫瓶底朝下,白印压在柜面上,压进那层青石的黑里,看得见却够不着了。
『你收着。』萧炎把瓶又往她那头推回去,『到了日子,我拿这一只瓶回来,把这半年的头款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清干净。是我欠你的。』
小医仙没应,只把那瓶收进药箱最底,压在一包药材下头。
箱盖合上,铜扣“啪”地一声脆响,响过之后满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街上枣红马刨蹄子的声。
马车申时套好。
枣红马立在后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小医仙上车前,把怀里那本薄册子摸出来,绕到车尾,掀开马具那堆杂物,把册子塞进最底第三块木板的缝里。
塞进去,想想又抽出来,转个方向,再塞进去,末了伸手在木板上按了按,确认严实了,才折回前头。
萧炎跟上来,正撞见。
『那是什么。』萧炎问。
『账。』小医仙眼睛望着前头那匹马的耳朵,耳尖上落了一只绿头蝇,她看着那只蝇抖翅膀,『开药铺的,账得随身带着,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萧炎没再问,也没去翻。
小医仙在车前板边坐下,两条腿并得整齐,手搁在膝上,把右边袖口往下拉了半寸,盖住虎口上那块常年药渍磨出的薄茧。
车一动,枣红马上了官道。
轮子碾着土,车厢跟着颠。
小医仙闭了眼,脸朝着风来的那一边,任傍晚的风把额角两缕碎发吹到耳后去。
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末一页,翻到那行还没写出来的小字,停住了。
天一点点暗下来。
萧炎在前座靠着车柱睡熟了,呼吸匀得几乎听不见,半条胳膊压在头下当枕。
小医仙裹着一件灰旧外衫,里头是月白薄纱,靠在车厢板角,白且薄,像一截灯影浸进水里,随着车一晃一晃。
那件薄纱本就窄,前襟叫风一鼓,领口往两边开,露出底下两条细白的锁骨。
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汪暮色,随着车晃,那汪暮色就一荡一荡。
她没拢领口,只把脸往风里偏了偏,任那层纱贴着身子,把两团乳肉的形状印得清清楚楚——两粒乳尖硬着,把薄纱顶出两个点,圆润的一对,谁隔着十步都看得见。
轮子过了第三道坎,车板“咯吱”响了一声。
小医仙睁开眼。
小医仙先侧耳听了听前座。
萧炎的呼吸没变,还是那样匀。
又往车外张望,官道两旁的土坡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个人影没有,只远处一星灯火,瞧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