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何红丽哭得委屈,声音嘶哑又难听,却更让人听了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洪令微的肩头都给洇湿了一大片。
洪令微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
何红丽哭了好久,久到嗓子完全哑了,才慢慢止住。
而洪令微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也慢慢把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给拼了个清楚——
“我家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穷,养不起那么多张嘴。”
“我三岁那年,家里把我送到我姑奶奶家寄养,说是寄养,实际上就是送人了,不然怎么就一送就是十几年?”
“姑奶奶家也不宽裕,但好歹没饿死我,后来姑奶奶没了,我没办法,只能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人都挺客气的,我也以为他们是真心接纳我了,我想着,既然回来了,那我就自己找个出路,不白吃家里的粮,正好赶上罐头厂招工,我一听那条件,五十斤粮管两顿饭,我就动了心思。”
“我跟我爹说想去试试,他没反对,但我估计他当时应该压根没把我说的这些话当回事,因为他们都觉得我一个丫头片子,认不了几个字,能考啥?可我在姑奶奶家那几年,跟邻居一个姐姐学过识字,我认得字,会算数,我觉得我比何国华强多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我能考上的话,家里肯定会跟我再亲近一些,因为我能赚钱养活自己、也能贴补他们了,那我也能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了吧?”
“结果……考完之后有天晚上我醒过来,听见我爹在隔壁屋说话,说他认识机械厂内部的人,也找人去打听了,何国华没考上,所以他们打算第二天再去找找人打探一下我有没有考上,要是没考上就算了,要是考上了,他们就让何国华顶我的名去上班。”
她说到这里,又下意识地有些发抖。
只要一回想起那天晚上听到那些话的时候那种心情,她就浑身发冷。
“我那时候怕得不行,躺在炕上动都不敢动,可是我又不甘心,所以第二天,趁着家里没人,我写了好几封举报信……”
“那会儿我还有点犹豫,因为我想着他们万一只是说说呢?万一我把信送出去,可他们没干这些事儿,或者说我压根没考上,那不就是白跑一趟,还给家里惹了麻烦?”
她又开始哭。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了。
何家人打听到她真考上了罐头厂,就想让何国华代她去上班。
事实证明,幸好她最后把信送出去了,不然,再犹犹豫豫一阵子,她可能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她这么一闹,罐头厂和机械厂这边肯定要经过一番大整改了。
不说别的,就说这个职工名单。
当时上头可是严令禁止随意透露职工信息的,何家人是怎么打听出来何国华没有考上机械厂那边的?找谁打听的?又是怎么打听出来罐头厂这边的事儿的?
堂堂一个国营厂,消息就这么好打听吗?领导都严令禁止了,还有人在往外头透露信息,这其中会不会涉及到贿赂的问题?
光这一个事儿,就够查了。
光这一个事儿,也够把老张老孙他们给气死了……
想着,洪令微又拍了拍何红丽的背,安慰了她几句,最后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我刚听你说,你在邻居姐姐那儿学了算数和认字儿?那你这回出来有叫那个邻居姐姐跟你一块出来参加招工吗?”
“没。”何红丽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眼神有些犹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那个邻居姐姐她身体不太好,干不了太累的活,所以就……”
洪令微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何红丽似乎不太想细说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只温和地转开话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太遗憾了,不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想进厂学技术,想靠自己干活吃饭,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想……想能给国家做贡献。”何红丽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来,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
洪令微笑容加深:“那你可得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体才能快点出院,你认字,又肯学,以后肯定能走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