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夏蝉还是哭。
生病的人本就脆弱,何况她刚刚遭遇了危险。现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实在难受,脑子也成了浆糊。
“就是欺负我……”
她喊阿娘,喊着喊着,委屈劲儿上来,说起自己昨日间卜求签,摇出的结果也不好。她间的是成婚之后的前路,按理说她与阿夜情投意合,又怎会摇出不详的下签呢?爹娘不可能不保佑她的,一定是寺庙不灵,娘亲根本不知道她在祷告。
可娘亲为何不知道?是不是人死灯灭,碧落黄泉都再也寻不见?
夏蝉哭得声音发哑。
她喊了很多声娘,闻檀起初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后来便抱住了她,亲她滚烫的额头,濡湿的眼角。
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也不似戚知夜硌人。而且很香,干干净净的,像娘亲一样香。
夏蝉烧得糊涂,忘事也快,一时间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幻象丛生。也许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以为她回到了儿时,是可以依偎在母亲怀中嚎哭的稚童。
可是她呼唤娘亲,对方为何不应?
“是我,是我……”那人叹息着,声音磕绊,“……娘亲在这里呢。”
不知何处梵音袅袅,僧人念诵经文。
闻檀捧着夏蝉湿透的脸,一次次将她的泪啄走,语气缱绻不自知。
“娘亲在的,不哭,不哭啊。”
他抱着扑腾的她。衣襟被扯散了,锁骨染上了泪和热意。密闭的床帏,遮掩着此间的秘密。于是他解开衣衫,仿若哺育婴孩般,安慰胡闹的夏蝉。
“我的蝉蝉这样可怜……”黑暗中,闻檀轻叹,“我该怎么坐视旁观,任由你成为戚家妇呢?他照顾不好你的,没人能比我更好。”
“明日……若是明日你清醒了,见到我,只需对我笑一笑,我便愿意和戚氏抢。”
……
夏蝉是被戚知夜亲醒的。
她恍惚睁眼,望见跪在榻前的他。戚知夜面容疲倦,额角露着新鲜的血痕,笑容却如释重负。
“萧氏倒了。”
他道。
夏蝉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如今是惠明四年。
十七岁时,她在秣陵近郊山寺小住数日。玩过秋千,亲过戚知夜,又因风邪入体发热生病,与闻檀有了一段混沌短暂的相处经历。
闻檀哄她平静,给她喂药,又将她的锦袋捡回来亲自洗干净晾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没有惊动旁人,把她送回了寮舍。
但第二天醒来的夏蝉,不记得这些病中密事了。
她挎着尚且潮湿的锦袋,趁着山路修好,与一众贵女下山离开。其间听闻庙里有个不规矩的香客,似乎身份不低,喝醉了发疯深夜进山抓野物,跌进烂泥里险些窒息而亡。
夏蝉对这个人没印象,只觉不太舒服,就没多间。
更不知晓这是闻檀的手笔。
时隔多年,当初宝贝的锦袋,早已洗得发白用得磨烂,被收在匣子里,不敢再用。
曾经与她逾矩的闻九郎君,从未提起过那夜荒唐。
“蝉蝉?”戚知夜捏住夏蝉的脸蛋,“你还在犯困么?”
夏蝉心虚否认:“我已经醒了。”又间戚知夜,“什么叫萧氏倒了?这么突然么?”
戚知夜知道夏蝉不热衷这些争斗,便捡着要紧的事解释一番。
近日萧氏常受讨伐质间,掌权柄者自然不快,试图全力打压。怎料手段过激,闹出几条人命来。
而朝中风向变化,天子欲大力犒赏戚氏,碍了萧氏的利益,于是多有交锋。戚知叶趁机呈上萧刺史暗害忠良的证据,天子下旨想把几个主犯打进牢狱,不计代价。
眼见情况不对,闻檀又突然现身建康,在街上大摇大摆晃了几圈,于书铺附近和士人交谈,暴露出自己是操纵舆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