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想笑,嘴角沉甸甸地扬不起来。
车马愈行愈快,外面风景飞速逝去,难以分辨。
她鼓足勇气扭头看问兰:“问兰,家里的那个人,是我夫君么?”
问兰不敢摇头也无法点头,眼泪一个劲儿地掉。
夏蝉又问闻檀:“若他不是我夫君,我夫君身在何处?”
闻檀倾身,握住夏蝉紧紧捏成拳头的右手。黏糊糊的糖汁也染上了他的手。他垂着眼眸,视线缠绵地缠住她:“我在这里。”
夏蝉甩开闻檀的手,用力推他。
他不像戚知叶那般强硬,竟顺着她的动作跌向后方。
脊背撞上车架,发出好大一声响。夏蝉直起身来,想道歉又说不出口。
闻檀注视着她眼中那点儿愧疚,温声强调:“我才是你夫君。”
夏蝉道:“你不是!”
她觉出一种难言的危险,扶住车厢向外张望。暮色四合,所见景色更加昏暗,看不清稻田排布,只依稀辨认出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要下车……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呢?”闻檀盯着夏蝉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挡住容易摔落的地方,“戚氏别业不是你的家。你忘了事,被人骗了,没关系,我们到了地方,慢慢讲清楚。”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建康东郊。”闻檀答道,“那里有座宅院可供休憩。”
夏蝉更加笃定此人不怀好意。
她今日出游,怎会恰好与闻檀撞上?定是图谋不轨,守株待兔,专门等着这机会来抓她。
况且,他明明在附近就有座庄子,还带着她赶远路去建康。十有八九是怕戚家人察觉,才着急赶路。
最最关键的是,她不信他说的话。
闻檀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呢?
胡说八道。
这和记忆里的情况根本对不上。
但这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使她和问兰跳车,也逃不了多远,只会落得重伤下场。
她必须跟他斡旋,伺机逃生。
夏蝉扶着车身围栏,将呼吸放稳了,忍住眼泪,回头对闻檀说道:“我不要住在城郊,我要进建康。”
建康城内住着陈忍冬。陈氏豪族,能与闻氏一较高下。
她的披风里还藏着陈忍冬给的信物玉坠呢。
闻檀摇头:“城内倒是也有宅邸,但按路程算,等我们到了建康附近,城门已经关闭。你若想进城,须得等明日。”
夏蝉咬紧牙齿。
她防备闻檀,但算不得太害怕。或许是年少情谊抵消了恐惧,又或者是,他不像那人阴沉威严。
外头风大,闻檀扯落车帐,拉过夏蝉的手,将蜷紧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跪坐在车里,垂着眼睛,仔细认真地擦拭她指缝掌心的糖汁。
一如多年之前,为她包扎伤口。
擦完了,便任由她躲到角落去,和问兰依偎相靠。
有了帘帐遮挡,车内并不明朗。闻檀跪坐其间,仍如皎皎明月,周身泛着朦胧的光。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和她讲,但看了半晌,什么都没再说。取出碧绿玉笛,悬于唇间,吹出悠扬曲调。
高处如燕雀飞旋直入苍穹,低处似春花飘落溪流。
夏蝉听得入神,只好拼命掐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在意这笛声,思考更紧要的事。
前往建康的官道,应该没多少岔路口。若阿夜恰巧归家,说不定能在半道相遇。届时呼救,或有转机。
但是……那真是她的阿夜么?回到戚氏别业,是最好的选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