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杜春寒陡然尖叫起来,疯魔了一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臣妾要那小贱人为媛儿偿命!”
“婉仪,慎言!”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不悦之意。
杜春寒将一直死死盯在贤妃母女身上的视线缓缓移到了皇帝身上,珠泪滚滚而落:“陛下,你好无情!媛儿,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她最喜欢对你笑,你也喜欢抱着她。媛儿爱哭,可是只要看到你,就会破涕为笑,这些,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皇帝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眨去一丝泪意,叹息着说道:“朕没有忘记,但是,朕除了是媛儿的父皇之外,还是大奕朝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所以,朕不能够率性而为。婉仪,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朕吗?”最后的这句话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之意。
此刻的杜春寒心里充满了仇恨,哪里听得进去皇帝的话?她紧紧抱着那个襁褓,连连的摇着头,泪如雨下:“臣妾不懂这些,臣妾只知道,陛下不肯为我们的女儿报仇!陛下,你为何如何狠心?难道说,那个小贱人和她的母亲,在你心里,就如此的重要吗?”
皇帝道:“不是因为她们在朕心里的位置比媛儿和你重要,而是有的时候,朕做出决定之时,不得不为大局考虑。婉仪,你明白吗?”他伸出手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露出了深深的疲乏之色。
杜春寒眼里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抱着襁褓瘫倒在地,大声嚎哭起来:“媛儿,娘的媛儿,你好命苦啊!你死得这样冤屈这样不甘,枉为天子之女,却连仇都报不了……”
皇帝放下按揉太阳穴的手,唤了人进来,吩咐道:“婉仪一时失态了,将她扶下去,让她好生歇着。”
等到杜春寒被强行带走之后,大殿里立即安静下来,只有贤妃的抽泣声,时不时的响起。皇帝似乎不想再看到她们,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经过宝琴身前的时候,他略停留了一下,低声道:“跟朕来。”
宝琴低低的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去。贤妃的哭泣声陡然尖利起来,哭喊道:“陛下,陛下,饶恕珠儿吧,哪怕你要了臣妾的命也可以啊,陛下……”
皇帝对她的哭喊声置若罔闻,走到大殿门口,然后吩咐道:“将她们母女带回淑安宫,锁紧大门,朕不想再看到淑安宫的任何一个人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齐齐应道:“臣遵旨!”
宝琴跟在皇帝身后,慢慢的走出了平禧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风雨犹未停息,风吹得她颤抖起来,雨水也淋湿了她的面颊。尽管小太监为她撑着伞,但是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走了一段路之后,皇帝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氅衣,披到了宝琴肩上。
“陛下,不可,你的身子要紧……”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和暖和的感觉笼罩住了她,使得她的身心一下子感到温暖起来了。
皇帝按住宝琴欲要脱下氅衣的手,而后抬手轻柔的擦去她脸上的雨水,道:“穿着,听话。”说完之后他转过身,再次朝着前方走去。宝琴无法,只得披着他的氅衣,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风声呼啸,雨声萧萧,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贤妃的哭嚎声,在这雨夜里听起来,分外凄厉。四周一片黯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黑暗和风雨。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前方那道颀长笔挺的背影,就显得非常可靠了。
灯笼莹莹的光芒笼罩着他,他身上的灰蓝色常服被镀上了一层柔软暖和的橘黄色,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但是在这柔和里,却又显出几分萧瑟来。看着看着,宝琴的心底深处,就变得柔软温情起来。
今夜的他,怕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吧?可是他却还只能强撑着不能倒下,因为他是天子是帝王。谁都可以倒下,就是他不行。
这样想着,先前的一些怨怼,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来到养心殿里,坐在熏笼旁边,相对无言了很久很久。等到身旁的宫灯骤然爆开一个灯花之后,宝琴就像似乎刚刚才从一个迷梦里醒来似的,轻轻的开口说道:“陛下,你的衣服湿了,去换一件干爽的衣裳吧。”
皇帝没有起身,只是怔怔的看着空气,默然良久之后,沉声说道:“琴儿,朕,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心里骤然酸软了一下,宝琴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轻轻的拥住了他:“不是这样的,陛下,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
皇帝罕见的显得脆弱起来,将脑袋靠在了宝琴的肩膀上,低声说道:“今日,朕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
宝琴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的湿意,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小时候跟随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尝听人说,有的人生来就没有同情之心,不会感受到普通人能感受到的感情。这样的人,下手伤人是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愧悔之心的。陛下只是倒霉遇上了这样的人,并不是陛下的错……”
听完了宝琴的话,皇帝沉默不语着,泪水却渐渐止住了。许久之后,他伸手抚上宝琴的小腹,低声道:“琴儿,我真期待你与我的孩子,一定非常的可爱……”
第60章夏日荷花宴
春季即将过去,炎炎夏日将要到来。怡兰宫后方的荷花早已经盛开,满目的碧绿莲叶和娇艳荷花,实在是美不胜收。宝琴坐在后方阁楼里,几扇窗户大大的敞开着,正对着荷塘。清幽的香气,不断的被清风送了进来。
“容华,容华,家里来信了——”小螺一路喊着,一路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家书。
晴雯忙走过去,笑道:“只知道大爷中了,却不知道中了什么名次,今日,总算可以知道了。”
宝琴也有些着急,站起身来接过小螺手里的信笺,便忙忙的拆开看了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信,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露出了笑容来:“哥哥中了二甲第八名,是个非常不错的名次呢!”
本来以薛蝌的状态,她就没有指望他可以中个状元探花什么的。他毕竟荒废了好几年,不比别人结结实实的十年寒窗苦读,最近方才将书本重新拾起。可以得中二甲第八名,就已经是给了她意外之喜了。
晴雯和小螺闻言,都不禁笑开了花。小螺喜滋滋的说道:“这个名次,大爷不必出京了吧?”
宝琴道:“应该是不必出京的,具体的,就看吏部怎么安排了。”
薛蝌的官职安排,很快的,宝琴便从皇帝口中得知了分晓。皇帝来怡兰宫用晚膳的时候,主动提起了薛蝌的事:“你哥哥是个颇有才能的人,很是不错。”
宝琴闻言笑了,拿着筷子给皇帝夹了一簇鱼香茄子,问道:“陛下知道臣妾哥哥的事了?”
皇帝点点头,说道:“薛蝌弃商从文,短时间里就能得中第八名,已经非常不错了。朕今日召见了他,与他相谈过后,觉得他是个颇有才干的人。朕已经将他安排进了户部,任职正六品主事。”
正六品说起来不算高,但它却是实职啊!要知道,就算是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循例安排进翰林院做个闲职,然后再慢慢往上升罢了。薛蝌这一次,可真算是高升了。
宝琴放下筷子,朝着皇帝盈盈拜下:“臣妾代哥哥,谢陛下隆恩。”扶着皇帝朝她伸出来的手站直身体,宝琴冲着皇帝嫣然一笑,配上一身粉色宫裙,宛如那盛开的荷花一般,灿若朝霞。刹那间,皇帝不禁看直了眼,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