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闻言,稍稍有些愕然:“袭人她侍候宝玉多年,是最谨慎小心又妥帖的一个人,如今我骤然要将她打发走,怕是,宝玉和老太太都不会同意的……”顿了顿,她又道:“即便她是个有些表里不一的人,你知我知,可宝玉他不知道啊!若是我提出要打发袭人走,只怕,他会以为我善妒多心的……”
说来说去,她在乎的,始终是贾宝玉的看法。林黛玉,真是爱贾宝玉至深……
看着她这个样子,晴雯也无法了,只得说道:“既如此,只盼林姑娘你平时与她相处时,多几分提防之心,不要像我,吃了她的暗亏,也无处说理去……”
“多谢你的提醒。”
送走了黛玉,晴雯回到怡兰宫,瞧见宝琴披着月白色绣着老梅的披风站在门口,看见她就问道:“送走了?”
晴雯点点头道:“奴婢一路上也劝说了几句,奈何林姑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无论怎么说,都是白费唇舌。”
主仆两人一边往屋子里走,宝琴一边说道:“她呀,就是心太善,情太痴。若是遇上值得托付的人,日子会过的幸福。若是遇到担当不起的人,就难免要伤心……”
晴雯替宝琴取下披风,看着她在熏笼旁边坐了下去,道:“姑娘很是不看好林姑娘和宝二爷这一对吗?”
宝琴道:“我的看法,正与你的看法一样。”
晴雯道:“只希望,我们的看法最后都错了。”
宝琴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虽然冬天已经过去,但春寒依旧料峭。禁宫里的空气还是像冬天那样潮湿阴冷,人身上仿佛长了霉似的,浑身不得劲。还好,御花园里面的花苞和嫩芽还是顽强的探出头来,勉强给这个地方添了几分春意。
今日是每隔五日该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日子,宝琴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之后,任由晴雯和小螺为自己收拾打扮。她今日梳了一个端庄的牡丹髻,发髻上戴了一柄赤金累丝镶嵌白玉和圆润硕大浅紫色珍珠的满池娇观音分心,并绿宝石四季花钿儿。柔润白皙的耳垂上,戴了一对玉兔捣药的白玉耳坠子。身上穿着胭脂红云绢对衿小袄,并一条银红色挑绣着白鹤的缎裙,雅致又秀气。
出门来到皇后的凤仪宫中,入座后宝琴往自己的上首看,如今只有一位贤妃乐慧君坐在上方。从前总是坐在她对面的贾元春,已经是了无踪影了。即便如此,嫔妃们依旧是谈笑风生。仿佛,谁也没有察觉到跟从前有什么不同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这深宫里,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想一想,也是一件值得叹息一两声的事。
也许在座的怀念贾元春的人,只有史湘云吧。如今那如意宫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愈发像是冷宫了。平日里,她基本见不到皇帝的面。宝琴朝着坐在下方的史湘云看过去,见她装扮得愈发朴素了。脸上的神情十分冷淡,并不与其他的妃嫔们谈笑。一个人形只影单的,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
往日那最喜欢跟姐妹们和宝玉大说大笑的史湘云,已经是昨日云烟了。
小坐了一会儿,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依旧是一身正宫皇后才可以穿的秋香色凤袍,头上戴着整套的金灿灿赤金嵌宝九凤头面。等到众人齐齐起身拜见过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皇后一双含义不明的眼睛看向沉默无语的薛宝琴,嘴角微微勾起,笑道:“听说珍容华家里出了事,还望你不要忧心,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才好。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着急担忧,也无济于事。”
听了皇后这话,宝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即将到来的春闱,莫不是哥哥薛蝌出了什么事?她头一次深深在意自己家没有在朝中为官的人,传递个消息都不方便。不然皇后为何会如此消息灵通?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么……
听了皇后的话,众人齐齐看向薛宝琴,便有人开口问道:“我等身在宫中,消息并不灵通。还望皇后娘娘告知,珍容华家里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说道:“本宫也是昨日才知道,珍容华的哥哥打死了人,如今已经被京畿府收监,等待判决。”
听了这话,宝琴心里反而镇定下来了。打死人这种事,绝不是薛蝌干得出来的,想来,皇后口中的哥哥,指的应该是薛蟠了。说起来显得凉薄,但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薛蟠出了事,总比薛蝌出了事要好……
宝琴这边揣摩着,那边众妃嫔明里暗里都在打量着她,难免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眼神来。面对着各种含义的神情,宝琴脸上神情不变,只淡淡说道:“事实究竟如何,现在谁清楚?不是说,还要等待判决吗?既然判决还没下来,谁能笃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了宝琴这话,贤妃冷哼一声,笑道:“珍容华倒是冷静得很,就是不知道等到判决下来之后,你还能不能这样镇定?你堂兄薛蟠打死了人,可是被好几个人看在眼里的。这还能假得了?”
好嘛,皇后和贤妃都知道了,就只有她自己还不知道。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薛宝琴心里颇为懊恼。同时经过贤妃的口肯定了打死人的是薛蟠,这让她的心彻底的放下来了。不想在这里被众人像是看猴子一样的打量,宝琴骤然站起身来,说道:“嫔妾身子忽然不适,想要回去歇息一下,嫔妾告退。”
皇后没有难为她,只是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珍容华好生歇息,不要太过伤心。好在薛蟠不过是你的堂兄,你的亲哥哥总还是好好的——”话还没说完,宝琴猛然抬眼看向皇后,眼神里仿佛带着刀子似的,把皇后唬了一跳,嘴里未完的话语也顿时止住了。清醒过来之后皇后正要发作,宝琴却已经退了出去。使得皇后一口气噎在胸口吐不出来,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这个薛宝琴,遇上她总是没有好事!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彻底消失在本宫面前……思及此,皇后的眼神变得阴骛起来,藏在袖口里面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握紧了。
不提皇后这边如何想,但说宝琴一路无言的回到了怡兰宫里,默然的坐了下来。出了这种事,家里一定会让自己知道,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晴雯和小螺见宝琴心情不好,只得默默守在一边,并不敢说笑。等到了下午,终于,薛家想法子,买通宫人送了一封信进来。
宝琴从晴雯手里接过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信中写到,薛蟠在引领着家丁贩来货物的途中,在京郊一间小店里与人发生了口角,一时激愤出手伤了人。却没料到,那人被抬回去没有多久便断了气。于是,他的家人,便将薛蟠告上了京畿府。薛蟠于昨日被京畿府收监,等待着判决。信是宝钗写的,她对宝琴说道,对于这件事,她是存着怀疑之心的。据薛蟠说,当时他只是打了那人几个耳光而已,并没有下重手。却没料到那人回去之后,便吐血身亡了。照道理说,吐血而亡该是受了内伤。可是几个耳光怎么会使人受到内伤呢?所以,薛蟠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说不定,是替别人背了锅。
第55章第一次冷战
信上最后说道,宝钗希望宝琴能伸手帮一帮薛蟠,不是替他说情徇私什么的,只是希望官府可以查出真相,不要使薛蟠受了冤屈。倘若此事真是薛蟠之过,那也无法,望宝琴还是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紧事。该薛蟠承担的责任,就让他自己去承担。
宝钗是个聪明人,很懂得以退为进。想也知道,薛蟠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丁,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给人偿命呢?但宝琴到底与他们隔着一层,所以,话还是要说的好听一些的。
看着宝琴收起了信纸,小螺开口说道:“姑娘,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宝琴道:“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再者,这件事其中,似有蹊跷。或者,薛蟠是冤枉的也不一定。”
小螺道:“奴婢多一句嘴,从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蟠大爷现在是好了很多了,但是他的脾气一发作起来,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所以奴婢觉得,此事,不见得是冤枉的呢……”
宝琴闻言,默然了一下,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因昨日皇帝是在怡兰宫里歇息的,所以宝琴估摸着这两日皇帝可能不会再来。想要见他,就只能自己主动了。这样想着,她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拿手的点心,装进食盒里之后,便提着去了养心殿那边。行至殿外,有小太监迎了上来,躬身说道:“拜见容华,容华,此时陛下正在召见大臣,之前就发了话,谁来都不见。您看,是不是将东西交给奴才,由奴才替你送进去?”
宝琴闻言,顿了顿之后说道:“不知陛下几时可以忙完,若是不久的话,我等着便是。”
“这……奴才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