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夹了一次,夹稳了,放进嘴里,嚼了。
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点了下头。
“怀远。”
“陈伯。”
“蛋挞不好吃就别吃了。春节回来。包饺子。”
许怀远在屏幕那端愣了一下。然后把蛋挞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姜末。低下头,再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陈伯,你刚才说了两句话。比我爸一辈子跟我说的话都多。”
晚饭之后,方咏珊把碗筷收进厨房。
方若诗裹着披肩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毯子下面。
电视开着,在播晚间新闻。
澳门中级法院何文杰案宣判,三年。
傅国涛案排期下月开庭。
她把音量调小,靠在沙发扶手上。
陈启年在书房里,用那只还不太灵光的右手握着毛笔。
笔尖蘸了墨,在旧宣纸上慢慢画了一横。
那一横歪歪扭扭,起笔重,收笔轻,中间抖了三次。
他放在旁边晾干,又重新蘸墨,在第二张纸上画了一撇。
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
方咏珊从厨房出来,经过书房门口。她看到陈启年在写字,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
若诗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扶手慢慢走上楼。
她经过书房门口时也停了一下。
陈启年正在写第三张,竖折。
笔尖在转折处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小圈。
他抬起头,看到若诗。
“若诗。咏珊的名字怎么写。咏是言字旁加永。珊是王字旁加册。我练了一晚上,只写了一个咏。右边的永字总是歪的。”
“慢慢写。不急。明年立冬之前能写出来就行。”
夜再深一点,方若诗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
她把浴帽摘了,用毛巾轻轻擦着头皮。
新生的绒毛沾了水,贴在头皮上,在镜子里是一层很薄很薄的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头皮青白,颧骨突出。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把毛巾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
“方若诗。你四十七岁。化疗做完了。头发在长。咏珊在隔壁。砚清在隔壁。启年哥哥在楼下写字。今晚立冬。饺子是白菜猪肉虾仁馅的。你剥了五只虾。比以前少。但明年会比五只多。”
她把灯关了。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那罐橘红色的干桂花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隔了几分钟,有人敲门,两声。
她从被子里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门外也回了她两下,轻轻叩在木门框上,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
然后隔壁房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二楼尽头去。
方若诗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枝头已经没有花了。但院子里那层落花还铺着,方咏珊说等到立冬之后再扫。今天是立冬,她没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