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咏珊把手从他手背下面抽出来。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陈启年。你刚才说,写到能写我的名字为止。我以前不信你能做到任何关于我的事。今天信一半。另一半等你写出来再说。”
晚饭是立冬的饺子。
方咏珊从下午就开始和面。
馅是白菜猪肉,加了虾仁。
方若诗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帮她剥虾壳,手指还是不太有力气,虾壳剥到第三只就滑掉了,掉在料理台上弹了一下。
她捡起来继续剥。
“以前剥虾,一分钟能剥二十只。现在剥五只就手酸。”
“那就剥五只。剩下我来。”
方咏珊把虾仁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再剁成泥。
她的刀工很快,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虾泥从半透明的灰白渐渐变成淡粉。
她把虾泥和进猪肉末里,用筷子沿着同一个方向搅。
搅到肉馅起了胶,筷子能在馅里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挤干水分拌进去。
若诗在旁边看着,她以前看过无数次这个过程。
在澳门黑沙环的养老院厨房里看过,在毕架山老宅的厨房里看过。
每一次都站在旁边,有时候帮忙递个碗,有时候只是看着。
“咏珊。你这手和面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跟你妈。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妈逢年过节都会做粿。我在旁边帮她烧火,她一边揉面一边骂你爸,骂他不顾家,骂他喝酒,骂他打女儿。揉面的力道跟骂人的节奏是一样的。后来我把骂人的部分忘了,只记得揉面的节奏。”
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撒了一层薄面,用手掌根往前推,再卷回来。
推、卷、推、卷,重复了几十次。
面皮在她掌下从粗糙变成光滑,从光滑变成柔韧。
若诗把虾壳扫进垃圾桶。然后用湿布擦料理台。擦完之后她隔着料理台叫了一声“姐”。
“嗯。”
“我妈打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躲在厨房外面听。”
“不是。是在柴房外面。你们家的厨房连着柴房,中间有道缝。我每次从缝里看你妈打你,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想砸进去。但我不敢,你爸会连我也打。后来你肋骨断了,你爸在外面砸门,我拖不动你。你用被子蒙住我的嘴,让我不要哭。你说,姐,别怕,他打不开。”
方若诗把湿布搭在水龙头弯管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晚上你攥石头。后来你在法庭外面攥手帕。新加坡回来攥我的化疗帽。你手里总要攥一样东西。现在我白细胞二点八了,头发开始长了。你不用攥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许怀远打来视频电话。
新加坡那边是傍晚,他坐在金文泰饼家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身后是那棵芒果树。
青芒果已经变黄了,挂了一树。
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
人又胖回来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没那么尖了。
“方太。立冬吃饺子还是吃汤圆。”
“饺子。你那边呢。”
“蛋挞。老板说立冬特供,加了姜汁。辣嗓子。不好吃。”
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蛋挞盒子。
盒盖上印着金文泰饼家·立冬姜汁蛋挞。
咬了一口的那只放在盒子边上,馅是淡黄色的,带着姜末。
方咏珊把手机靠在砂锅上让许怀远看满桌的饺子。
陈启年坐在轮椅上,右手拿着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夹稳掉在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