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呛了没有。”
“没有。她说,咸的。没放太多盐。”
方咏珊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事隔多年听到若诗依然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说话。
“她这个人,连做这种事都要跟盐过不去。明天她喝汤的时候我告诉她,今晚我说,没味道。像水。她会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放感情。”
……
她靠在我胸口,听着心跳渐渐平复。
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我们两个身上。
院子里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花瓣从枝头坠下来,偶尔有一瓣被夜风卷起来轻轻打在窗玻璃上。
碰一下,然后滑下去。
“砚清。方若诗在无菌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明天出来以后要摸我的脸。在无菌房里她每天看我戴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她说出来以后要用手摸。她现在手还是凉的,但比上周暖了一点。”
方咏珊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脸上。
触感跟以前一样,颧骨突出,眼窝微陷,鬓角十几根白丝蹭在指缝上。
但今晚她的皮肤不凉了。
是温的。
像秋天井水里最后那点被太阳晒过的余热。
她用嘴唇贴着我掌心正中那道旧疤,贴了很久。
嘴唇是软的,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她在下面含着我的时候嘴唇是紧的箍的。
现在是完全放松的,像两片被秋天泡软的桂花瓣贴在皮肤上。
“她摸你的脸,跟我摸你的脸,是不是不一样。若诗是在跟你重逢。我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把我的手掌合上,握在手心里。
“砚清。你有一件事一直没问我。你跟若诗在澳门第一次,是不是若诗先主动。”
“嗯。”
“她在山顶医院楼梯间灭火器旁边腿还软着就推你。你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在新葡京主动骑上去的意思一样。她这辈子只有两次没退。一次是跟你在窗台,一次是跟你在医院。她退了四十年,从来不让男人碰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罗启正那件事之后她被沈砚山威胁烫伤,从此碰到男人靠近都会发抖。她让你碰。只有你。”
方咏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盖住我的肩膀。
手圈在我腰上,手指沿着腰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摸。
动作很轻,像在数她养大的年岁。
从一岁到三十四岁。
每一节骨头是一个年。
“她这辈子只有两个人不怕。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你爸把她从沈砚山手里救出来,在澳门黑沙环。你呢。你在她四十六岁那年把她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当时是想推你,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觉得若诗姨不该。后来不推了。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方若诗。你在我心里不是姨。”
方咏珊把手停在我后背第十二节胸椎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上次我在新加坡高潮之后问你,我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一点。你说不是多,是月光。砚清。女人问好不好看的时候,不用回答好不好看。你只要碰一下。手指碰这里,”
她把我的手放到她左边肋骨那根已经看不见的旧疤上。
“碰一下会触发身体记忆。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妈。但我也是你的女人。这两个身份在白天分得开,在厨房里我是妈,在公司里我是妈,在电话里我是妈。但在你床上,我不是。我是十七岁在潮州会馆门口看见陈启年穿白衬衫的女人。是被他欠了三十四年债的女人。之后你帮他还,还到后来我已经不需要还了。只是要你。”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两个人的肩膀。
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渐渐变匀了。
窗外月亮已经完全升到桂花树顶,花瓣还在落,偶尔打在窗玻璃上,很轻。
像方咏珊刚才亲我眼角那一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