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攥着围裙的边。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一个人去。跟陆永昌见面。跟廉署合作。跟老张签合同。然后在四季酒店房间里一个人睡不着。”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动作很慢。
“三十四年。每次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在毕架山。你在医院我在家里。你在公司我在厨房。你在新加坡。我在等电话。”
她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这一次我不想等电话。”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呼吸隔着T恤,热热的,急急的。
“咏珊。”
“嗯。”
“我去新加坡是跟陆永昌见面。是廉署的事。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就是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才要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做了三十四年母亲之后忽然不想再做母亲的眼神。跟台风夜落地窗前一样。跟那晚在红木床上一样。
“你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五岁骑单车撞桂花树。八岁发烧说胡话。十二岁打架回来鼻青脸肿。十八岁考港大前睡不着。三十四岁发现老婆出轨在台风夜开车出去。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
她把两只手放在我脸上。手心很凉。夏天井水的凉。
“这一次我也要在。”
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很紧。
“好。”
她愣住了。
“你不劝了?”
“不劝。”
“为什么。”
“因为我劝你留下。你也会在毕架山等电话。但你不会坐着等。你会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对着砂锅发呆。锅里的粥会溢出来。盘子会被你摔碎一个。冰箱里的菜会多出四份。你会把每一个菜都做成我喜欢的味道。然后一个人坐在料理台边上吃。吃不完。剩下的全放进保温盒里。等我回来。”
方咏珊看着我。嘴唇翕开了。没说话。
“所以不如带你去。让你坐在旁边。让你亲眼看着。让你知道你儿子。你的男人。在干什么。”
我把她攥紧。
“你这辈子被留在家里太多次了。陈启年留你在家。宏业留你在家。我也留你在家。三十四年。够了。”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我的手。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睡一楼。
她把我拉上二楼。
二楼是我以前的卧室。
她从来没有在这里过夜。
三十四年,十六级楼梯,她只上来打扫、换床单、收衣服。
从来没有躺在二楼那张床上。
但今晚她把我的房门推开。窗外的桂花树影子投在窗帘上,斑斑驳驳。她被褥是新换的。米色的。她坐上去。用手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你十八岁之前睡在这里。”
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