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外面有沈砚山的人。他们昨晚包了旧城区的另外三间餐室。你今晚离开氹仔时,必须把罗叔给你的底本和录音带第三卷原原本本送去何律师那里。罗启正疗养院那边,若琳已经去比对签名,拿到了指模确认。只要底本上沈砚山的笔迹与罗启正的指模记录之间没有重合日期。就证明担保函是沈砚山在以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名字签字。澳门这边会立刻冻结全部抵押。”方咏珊把备份钥匙推过来,“今晚坐直升机返港。何律师在信德中心等你。”
侍应生忽然从后厨方向快步过来,俯身在方咏珊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咏珊点点头,站起来系好风衣腰带。
“他们准备封停车场。”她把餐巾搁下,“你去医院前,把若诗带走。她的手也要处理。新葡京顶楼停机坪今晚是空置的。”
她转身走出餐厅,推开那扇赭红色玻璃门,消失在官也街午后刺目的阳光里。
藏青色衬衫的衣角被海风吹起一翅,转眼被墙角那丛干枯的九重葛遮没。
我坐回椅子把碗里冷掉的葡国青菜汤喝完。
碗底沉淀着细碎的薯茸与切成薄片的西班牙辣肠丁。
走进餐厅后厨隔壁杂物间,我靠在门框上看不见外头。才低头翻开手机把沈若琳最后那句“惊喜”重新揪出来从头听。
是那段录音里缺失的五秒:
沈砚山说:“底本我不会还给你。罗启明的事。我也会继续告。”然后是我爸,轻笑一声:“那你告我。但沈砚山你自己知道。担保函上签的那个名,不是罗启明。是罗启正。一个已经躺了十年的植物人。”录音最后的空旷部分还没断。紧接着我爸压低嗓门补了半句:“让他查清楚。当年给罗启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谁下的。”
我关掉录音,把背靠在杂物间灰泥墙上。
我爸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商业罪案的底本。他握着沈砚山故意杀人未遂的证据。
而沈砚山这头老狐狸之所以急到在澳门氹仔封厕所、在毕架山掐女。是因为他知道,程砚清离那半句“拔管子的命令”只剩最后一层底片。
我从新葡京取了方若诗的U盘与那盒毕架山拆出的第三卷,在去山顶医院接她之前先绕道去永福大厦把罗启明扶下楼。
老人换了干净格子衬衫,在电梯间抬头看我:“阿正签名系我一早递畀你方姨?。我细佬当年畀沈砚山拔管。佢未死。今朝若琳到佢疗养院对签名字迹,佢眼仔睁开过一次。”
康怡疗养院的担架车已经停在直升机停机坪对开货运电梯入口。
沈若琳从清远发来的消息写着:“罗启正见到指模卡之后心率跳了一拍。医生说不是无意识反应。是有意识。”
……
从永福大厦回来的时候,方若诗已经醒了很久。
她站在医院急诊观察室外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逆着光,裹着我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还是那条藕色睡裙。
头发很随意地拿方巾束住,露出后颈窝那颗我上次才注意到的小痣。
她转过身看见我。
“许怀远转到养和了?”
“转过去了。他把罗启正的签名样本U盘给了我。”
“他那只手。”
“小指骨折。能接上。”
方若诗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走廊里推过一辆担架车,护工们推着车从我们中间挤过去。
她退回走廊拐角,靠在通往消防楼梯那道门边上,盯着腕上的那只旧表。
“下午咏珊同你在官也街讲了什么。除了正事。”
“她说二十八年前你来宏业应聘她私人助理的时候穿了一件藕色旗袍。”
方若诗一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蔓延开,把她眼角几道细纹挤得微微上翘。方才病房来苏水气味里的紧绷忽然被冲垮了。
“那件旗袍是罗启明送给我的。他追我的时候托他细佬罗启正在澳门最老字号那间裁缝铺订的。后来他一直没等到答案。我昨晚把答案给了你。”她把那只表摘下来放进西装口袋,“今晚直升机回湾仔,在那之前。你还有两个钟。”
她转身推开消防楼梯门,水泥台阶上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
门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日光灯。
楼道转角处很暗,墙面涂着粗糙灰漆。
她把我的西装外套从肩上褪下,整齐叠好搁在灭火器箱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