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伸进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翻开。
“罗生。四零七号房。你哋系佢咩人?”
“朋友。”方若诗说。
“朋友?”护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古怪,“佢呢度住咗廿几年,从来冇人探过佢。”
四零七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八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掉漆的床头柜。
窗户外面是海,灰蓝色的珠江口在阴云下翻涌着细浪。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后颈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罗叔。”方若诗叫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
他看见方若诗,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又看见我,眼神忽然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恍惚,然后慢慢浮出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回忆被翻开了太多页数的恍惚感。
“程生。”他叫的是我爸的名字。
“他是砚清。”方若诗纠正他,“陈启年的仔。”
罗启明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藤椅转过来,坐直了身体。
他穿着老人院的灰色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上能看见一块黑色的老人斑。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你长得像你爸。也像你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潮州口音,“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沈砚山要收网了?”
“他已经收网了。”我把那张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黑白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一九七三,澳门。
我爸和冯昭慧并肩站着,背后是当年的葡京大酒店,“这照片上还有一个人。”
罗启明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棉质睡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我从保险柜里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蜡封徽记。
信封上写着:“罗启明亲启。启年。”
“你爸寄给我这封信,是五年前的事。他信上说,等砚清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把你手里的东西给他。”罗启明把信封递给我,“这是沈砚山最大的秘密。他之所以敢在你爸身上下二十年赌注,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条命。”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是信。
是一张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案件登记表。
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
案件编号CIRD970781。
案件名称:宏业控股涉嫌伪造土地转手记录及行贿公职人员。
被调查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陈启年,沈砚山。
但登记表上用红笔在沈砚山名字上画了一个叉,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沈砚山已于此前将涉案凭证转移至被调查人陈启年名下。本案最终起诉人为。罗启明(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