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太古广场的CaféLandmark。你问我,方姨,你是我妈的人还是沈砚山的人。我跟你说二十年前我是沈砚山的人。”她的音量被引擎声压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记得。”
“我没说完。二十年前我是沈砚山的人。因为我二十岁的时候,他救过我爸。我爸是方氏置业的创始人,九八年金融风暴被对冲基金狙击,整个方家资产缩水百分之九十,他站在天台边上差点跳下去。是沈砚山打了电话,说老方你下来,钱的事我来解决。他确实解决了。用沈家的钱替我爸填了窟窿。代价是我替他做了三年商业间谍。”
她把左手手腕翻过来,那一小片圆形的疤痕在船舱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
“这个疤是沈砚山烫的。他发现我瞒着他把你爸明澜投资的一部分账目转给了咏珊,那天晚上他在沈家书房里用雪茄烫了我的手腕。他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来你妈发现了这个疤。第二天她就去找沈砚山,把明澜投资那三千二百万的全部过手凭证拍在他桌上。她说。你再碰若诗一根手指,我把你整个供应链扒出来晒在港交所公告栏上。”
船头猛烈地撞上一个涌浪,整艘船剧烈颠簸了一下。
方若诗的身体被惯性甩向我这边,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硌在我的掌心里,隔着丝质衬衫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那个保险柜里锁着的不只是你爸的遗书。第二层那份被撕成两半又粘起来的协议。是你妈当年从沈砚山手里抢回来的明澜注资的原始凭证。上面签着你爸的名字,也签着沈砚山的名字。沈砚山怕的就是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不是遗嘱。是他的签名。”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她的肩膀没有从我掌心里挣开,反而微微往我的方向靠了一下,“你长得像你妈。发际线、眉形、下颌的弧度。但眼睛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用这种眼神看人。看着人能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丹凤眼里的疲倦忽然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是一种很克制的、被她压了三十多年的热度。
“方姨。”我叫她。
“嗯。”
“你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欠沈砚山的。现在你四十多岁了。还欠吗。”
“不欠了。从他烫了我那天就不欠了。”她把一只手覆在我扶着她肩膀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腹微微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但你妈欠我的。她欠我一辈子。从她嫁给你爸那天开始。”
船靠岸了。
氹仔码头广播响了,普通话、粤语、英语轮番播报。
舷窗外,澳门的天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友谊大桥的桥塔被雾气裹得只剩半截。
方若诗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忽然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妈昨晚在浅水湾的车里坐了很久。她下车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她说若诗,我今天才知道,砚清不是孩子了。”
然后她直起身,往舱门走去。高跟鞋踩在船舱地板上的声音笃实、笃实,和她一贯的节奏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
黑沙环是澳门最老的一片工业区,紧贴着海边,对岸是珠海横琴,那边新建的楼盘玻璃幕墙在灰云底下闪闪发光。
黑沙环这边则是另一种光景。破旧的铁皮厂房、生锈的货柜码头、逼仄的街巷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海水味混着柴油机和咸鱼的味道,酸酸臭臭的,熏得人皱眉。
方若诗叫了一辆黑的,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本地人。女的穿几万块的风衣,男的西装革履,来黑沙环这种地方做什么。
但他没问,一脚油门踩下去,沿着海边公路往北开,经过一堆废品回收站和五金加工厂,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唐楼前面停下。
“就呢度。”司机用大拇指往后指了一下车门。
唐楼门牌号褪了色:黑沙环第八街,永福大厦。
名字叫永福,实际上看不出一点福气。
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多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
电梯坏了,楼梯间里堆着旧报纸和塑胶袋,空气里一股猫尿味。
老人院在四楼。
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日光灯管嗡嗡响,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间地下停尸房。
走廊尽头的前台坐着一个菲律宾护工,戴着口罩,正在刷手机。
方若诗走到前台,用粤语说找罗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