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业董事会提前结束了。你妈一个小时通过了两项紧急决议。暂停沈氏关联供应商在MoonLake三期的全部合同,以及向证监会申请罢免许怀远在奇境董事会的席位。”方若诗把文件递给我,“许怀远的罢免动议,在程序上被驳回了。他忘了更新自己在董事会的利益冲突申报。他手上那批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有三家跟沈氏是关联方。你方姨上周帮他排查过,只是没告诉他。”
“沈砚山什么反应?”
“沈砚山不会自己出面。”方若诗声音非常笃定,“这人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把保险柜里那半份遗嘱原件烧掉。一旦那份遗嘱露出来,不单是他女儿的事,是沈氏集团整体控制权将要动摇。”
她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那么快。快得季候风还没重新回港,她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冰透了。
……
毕架山道,上午九点半。
沈家老宅建在九龙塘毕架山最贵的那条私家路上。
六十年代的旧楼翻新,三层灰白色洋房加一个地下室,外墙爬满常春藤,藤蔓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胀,像墙上裂开了一道道浓绿色的血管。
院子里的鸡蛋花树被台风吹断了一根主枝,断口处露出的木质部是白色的,散着淡淡浆液腥香。
我的车停在路对面,没熄火。
沈若琳的手机定位告诉她已经到了,但发微信她不回。
打过去占线。
最后她用加密信息发了几个字:“他比我先到书房。等我。”
沈砚山比她先到。
我推开车门,穿过马路,推开沈宅那扇没锁的黑色铁艺大门。
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前廊下的风铃被残风吹得叮叮乱响。那是冯昭慧挂的,据说是去京都旅行时买的,说能辟邪。
后来冯昭慧被送去郊区疗养院,风铃就一直挂着,没人收。
前门虚掩。我推开进去。
玄关很暗,窗帘全拉着。
空气里飘着一股沉香和旧书纸混在一起的霉甜味。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是沈砚山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慢,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你妈当年把这个信封交给你公公的时候,我没拦她。因为我觉得她不敢。她一个抑郁症病人,连自己吃饭都要护工盯着,能翻出什么浪?结果她留了后手。她把信封内容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方若诗,一份给了方咏珊,一份留在保险柜第四层。你帮她瞒了十多年。”
我沿着走廊往声音的源头走。
走廊墙上挂着沈家的老照片。沈砚山在九七回归酒会上和某位前高官的合影、沈若琳小学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裙子对着镜头笑、冯昭慧年轻时候抱着婴儿期沈若琳的半身像。
照片里的冯昭慧杏仁眼,和沈若琳一模一样。
书房门半敞着。
沈砚山坐在书桌后面,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浓密,戴金丝眼镜,下颌骨方方正正,嘴角往下撇,天生的控制者面相。
搁在皮椅扶手上的左手没戴婚戒,指节粗壮有力,能看出年轻时候练过拳。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往后靠,姿态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不是放松,是把对方按在脚底之后自然产生的俯视。
沈若琳站在书桌前面。
她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风衣下摆皱巴巴的,腿上的丝袜在右膝位置抽了一道丝。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头,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不是怕,是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靠近她爸时必须收敛起一切棱角的生理反应。
书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打开的,旁边摊着几张发黄的纸。
“你把原件藏在你房间的旧钢琴里。你以为我不知道。”沈砚山抬起左手,搁在信封上,“我刚才让姚叔把那台钢琴搬去地下室了。现在这里剩下这一份。另一份复印件还在方若诗手上。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份复印件在法庭上站不住。原件只有一份。只有这个。”
他拿起那几张纸在沈若琳面前晃了一下。纸页边缘发毛,隐约能看见上面密密的钢笔字。
“你妈在上面签名时,遗嘱见证方是你。”沈砚山把纸放回信封,“根据她立的是。她拥有沈氏百分之十七的股权,加上你成年后继承的那一份,总共百分之三十七,可以在董事会上一票否决我。毕架山这栋宅子,所有物业,外加沈氏在中环那家律师楼楼下保险柜的三层密码。全归你。”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若琳面前。高她大半个头。他看着女儿低下头去。那姿态像一只猛禽俯视一只被按在地上的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