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你呢?”大刘又问。老吴走在最后,烟夹在手指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掸。
“就那样。”老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点了一根。
“都他妈闷葫芦。”大刘也懒得问了,把手插在兜里,吹着口哨往前走。
杨满仓走在他们中间,听着大刘絮絮叨叨地点评这家的服务、那家的价格。没有人问他去没去,也没有人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来了,为什么没有去,为什么现在又跟着他们一起往回走。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跟大刘、小赵、老吴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们一起坐车来的,一起蹲在路牙石上等的,但只有他没有看见卷帘门后面的样子。
他们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了——大刘身上是女人香水和汗混在一起的甜腻味,小赵身上有爽身粉的味道,老吴身上那股飘柔洗发水的味儿还没散。
杨满仓身上只有水泥灰和烟味。
公交车上,四个人分散坐着。大刘在车中间找了个座位,靠着窗子打盹,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小赵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脸朝着车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扫过去。
老吴坐在司机后面那排,烟夹在手指间,没点,就那么夹着。
杨满仓靠着车窗,车窗玻璃冰凉,震得颧骨发麻。霓虹灯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窗外最后只剩下路边黑漆漆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一盏路灯。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两百块钱——还在,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钱掏出来,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回裤兜里。
回到工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周还没睡,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见他们几个从外面走进来,老周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打量了他们一圈。
大刘走路的步子还飘着,小赵的脸上还带着那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老吴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你们几个干啥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老周盯着大刘问。
大刘嘿嘿笑了两声:“出去转了转,转了转。”
“转?”老周又看了看小赵和老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最后把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杨满仓身上,“满仓,你也去了?”
杨满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声音很低:“去了。又出来了。”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
几个人进了工棚。大刘三两下脱了衣裳爬上上铺,没两分钟鼾声就响了。
小赵躺在床上没脱衣裳,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大概是那个拉面馆的姑娘发消息来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
老吴坐在床沿上,把那双解放鞋脱了,脚上穿的袜子露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他没管,就那么坐着,盯着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的照片发呆,屏幕上的光照着他那张被日子磨得没什么表情的脸。
花布帘子后面灯已经灭了,偶尔传出一声男人的咳嗽。蓝格子帘子那边,老周媳妇大概已经睡沉了。
老郑被他进来的动静惊醒了,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又睡过去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夜风吹得轻轻摇着,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杨满仓把枕头底下的两千五拿出来,和那两百搁在一起,用皮筋扎好。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大刘的鼾声、老吴翻身时铁架子的咯吱声、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
他想到周小菊,想到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想到她在电话里说“别寄那么多钱回来”。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周小菊缝的褥子里,褥子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
那味道和工棚里的脚臭味汗味烟味搅在一起,和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水泥灰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家哪个是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