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个时候陈蘅之可能还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配合医生做复健,盛江南抬手死死按住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可笑得像个荒唐的闹剧。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去怨陈蘅之?她凭什么敢那样冷冰冰地对待重新出现的陈蘅之?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陈蘅之?
错的是她,一直都是她。
可下一秒,她又忽然停住。
不对,不是这样的。
错的不是她,也不是陈蘅之。
是有人把救命钱包装成分手费,把沉默包装成抛弃,把陈蘅之的无能为力,包装成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那只死蟑螂——陈启衍。
盛江南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暗中祈祷陈启衍今晚就暴毙。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边,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信托律师终于将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在陈菽之被陈蘅之几句话压下去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比刚才还要僵硬。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哪怕是明牌陈启衍的几个成员,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能够被他们以长辈身份压住的人了。她坐在长桌右侧最前方,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神色淡得厉害。她身侧坐着的陆仲希额头还裹着纱布,脸上也有伤,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狼狈。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狼狈的人,已经成功掀翻了陆家父兄的桌子,成为陆家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并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陈蘅之身后。
比起陈蘅之,这一屋子的陈家人,不过是一群活在幻想中的僵尸。
信托律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要谨慎许多,开口:“关于第二项相关事项,暂时先记录各方意见。接下来重新进入第一次项,关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
陈蘅之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这一眼没什么温度,却压迫感十足。信托律师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翻开新的一页,一边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水:“基于目前外部舆论、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流程,以及陈董车祸原因尚未厘清的情况……部分委员建议,在相关调查结果确认之前,暂时调整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若干重大事项的单独签署权限。”
会议室内有人低头,有人端起杯子喝水,也有人假装翻阅资料。
这动作太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用严谨的程序,把当权者架空,是陈家家族委员会最大的作用。
陈蘅之自然也清楚这点,她的神色不变,只是问:“哪些事项?”
信托律师回道:“能源板块重大投资、通信板块核心资产处置、对外认融资、跨境担保,以及涉及医疗生技产业链的并购安排都暂行双签机制。”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律师的话:“涉及医疗生技的产业链并购安排?这个也要放进能源和通信的临时治理里面吗?”
信托律师面露尴尬,强压镇定地回:“主要考虑到近期维氏项目与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审查,可能会引发外部市场对集团治理边界的关注。”
陈蘅之点了点头:“所以说到底,还是盛江南。”
长桌两侧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
陈启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沉沉地看着她,他在等,等陈蘅之因为盛江南而动怒,等她露出一点失控,等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然而陈蘅之却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垂眸,将平板上的议程翻动了一页,而后淡道:“双签机制,可以讨论。”
这话一出,陈启衍方面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陈三叔眼神动了动,还以为陈蘅之终于在车祸、合规以及舆论的三重压力下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抬起头,又道:“但既然各位今天讲的是治理风险,那就不能只看我一个人的权限。”
她看向了信托律师,声音淡淡:“把陈启衍先生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所有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也一并列入审查范围。”
会议室内顿时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陈蘅之退一步后,竟然会直接拉陈启衍下水。
陈三叔脸色微变,开口:“阿蘅,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权限。”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唇边扯出一抹笑,“所以我说,一并讨论。”
她靠向椅背,腿部的疼痛让她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耐,语气也越发冰冷:“如果临时治理是为了避免权力的过度集中,那么陈启衍先生在过去五年内集中在自己手上的权限,当然也需要同步厘清。否则各位所谓的风险控制,就只是针对我的权力清算。”
陈蘅之在家族委员会中占据了大半席位,并且她拥有大量和颐的股份和实际权力,当下她说出权力清算这种话,简直是把陈家体面的遮羞布给扯开,这完全是家族委员会不能容忍的。
众人都想开口,然而还是陆仲希率先收到信号,说到:“陆家作为和颐重要股东,我们不参与陈家内部身份议题。但若诸位要以治理风险为由调整和颐核心板块权限,陆家需要看到完整、一致且可适用的标准,而不是只针对单一管理人。”
陈蘅之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垂眸。
伴随着陆仲希开口,陈蘅之的人也陆续开口,尤其是几家外部机构,也适时地发声:她们不能接受陈家用家务名义乱动和颐的治理结构。
听到这里,陈启衍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他看着陈蘅之低声:“阿蘅,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陈蘅之勾唇冷笑,抬眸看着她,平静地回道:“陈先生,我想这一切都是你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