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和陈研的名字,都没能落在官吏的位置上。
消息传回客栈那日,日头正好。
王冕趴在石桌上,拿一根草棍拨弄着桌上的蚂蚁,半晌没说话。
陈研坐在他对面,倒是先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没脸没皮:“本来就没打算留。我也是被家父逼来赶考的,如今没中倒也算交了差。”
王冕把草棍一扔,也笑了:“我更是。家里的盐铺还等着我回去接手,我不是真去做官。如今名头有了,面也见过了,还白落下一桩面子上的事——我一个盐商之子,是见过天颜的人。”他说着把胸脯一挺,逗得陈研直乐。
贺知安坐在一旁,却没笑。
他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替他们惋惜。
面上看着是没脸没皮、满不在乎,可他一路同这两人处下来,知道王冕那双眼睛有多亮,知道陈研答策论时有多较真。
这样的人,末了只得了个外放的虚名,他们嘴上越是不在乎,他心里越是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可惜”,话到嘴边,却被王冕一眼看穿。
“贺兄,”王冕拿手指点了点他,“你那张脸,一看就是要说什么‘可惜’‘委屈’的。我说句实话,我若是想做官,早就回去托门路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我倒盼着你别这么一副苦相,弄得像你替我们把功名丢了似的。”
陈研也跟着说:“是啊,贺兄。人各有各的路,你走的是悬梁刺股那条,我们俩走的是混个出身那条,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只管把你的路走好就行。”
贺知安听着,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临行前,三人约在城南那家临街的小馆子里吃最后一顿酒。
还是王冕挑的地方,还是靠窗那张桌子,点的还是三样热菜、一壶酒。
这一回,谁都喝得慢。
三个人从家常说到山水,从山水说到京里那些光怪陆离的见闻,从见闻又说到朝廷里的是非。酒过三巡,话头便软下来。
王冕端着酒盅,晃了晃里头的酒,忽然正了脸色,看着他:“贺兄,你往后是要在朝里做事的。我们两个回乡去,管不了你什么,只有一句——你可得做个好官。替老百姓做事的官。别学了那些人的架子。”
陈研也放下筷子,认真道:“这话我赞成。你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我们都知道。别到后来,坐上了位子,倒把自己是怎么来的忘了。你若真做了个好官,将来我们回乡,跟人提起贺状元是我们两个的旧交,也是一桩光鲜事。”
贺知安看着他两个,半晌没应声,只把酒盅端起来,跟两人的盅子碰了,郑重地应下:“这话,我记下了。”
那晚的酒吃到月亮上来才散。三人在街上分了手,各自回客栈去。
次日一早,陈研先走了。
他雇了一辆骡车,一个劲地催着车夫赶路,说要趁天气好,早些上路。
王冕和贺知安送到城门口,陈研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两人挥了挥袖子,嘴里喊着“保重保重”,一晃一晃地,车马便拐过坡去,不见了。
王冕送走陈研,却不肯就动身。他说还要再等几日,说是等一份公文,等家里的信。贺知安也没多想。到了第三日清早,王冕却独自回客栈了。
姜氏母女还在在那里。
自打王冕面圣回府,他往那处去得便勤了。
姜娘子在院里浆洗,兼着给附近几户人家缝补,母女两个挤在一间小屋里,日子过得紧巴。
王冕进了院,阿环正蹲在门槛上拿石子画画,一见是他,眼睛便亮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王叔叔”。
王冕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说又重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蜜饯,塞给她。
姜娘子正在井边搓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冕把阿环放下,走到井边,屏着气,把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日的话说了出来:“姜娘子,我要回去。你……你和阿环,跟我回去罢。”
姜娘子的手一抖,一件衣裳掉进井台边的水盆里,溅起一圈水。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半晌,才慌忙低下头去,把那件衣裳捞起来,拧了两把,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莫要拿这话来臊我。”
“我不是臊你。”王冕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