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梅小苹一个人说「哦咧」,后来,柳嘉嘉也开始说了,再后来所有小朋友都「哦咧」个没完。
「哦咧!我们玩捉迷藏吧?」
「哦咧?黄磊躲到哪里了?」
「哦咧!我找到柳嘉嘉了!」
「哦咧——老师,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石品品就像个病原体,他把「哦咧」传染给了每个小朋友。
当我满心担忧地跟李颖和张涛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李颖笑着说:「哦咧!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你没发现,自从大家开始和石品品一起玩后,变得越来越开朗了么?你看梅小苹,不咬着毛巾被也能睡着了。」
张涛也很开心:「哦咧!我觉得我们以后应该让问题小孩和正常活泼的小孩一起玩,这样才更加有利于治疗。这是我们最成功的一次夏令营!」
「你们怎么都哦咧了?」我紧紧皱着眉头。
李颖说:「小孙,你不觉得『哦咧』是个很有感染力的词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情额外畅快呢!石品品这小子,真有一手。」
「难道你们忘了石品品是个多么诡异的小孩了吗?他装神弄鬼,他能模仿自己看不见的人的表情,他很可疑啊?怎么你们都站在他这一边了?」我急道。
「哦咧?」张涛望着我:「以前是我们太神经质了。后来事情不是真相大白了么,石品品只是个有着表演天赋具有感染力的小孩罢了。他和所有的小孩一样,天真无邪,充满幻想。他不过是幻想池塘里有个会讲故事的金鱼婶婶罢了,你怎么这么紧张?」
我怎么这么紧张?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我也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语言的感染力罢了。语言是这个世界上传染最快的「疾病」,比如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你们会用相同的语气说话,你们会有相同的口头禅;比如那些脍炙人口的相声小品里的经典语言,会在一夜之间风靡全国,成为全国人民的口头禅。
这可以理解,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且,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的,绝对有什么不对。
每次来到这个大院,我都会做那个梦。梦里,老师浮肿的身体漂浮在水里,嘴巴半张着,就像一跳巨型的金鱼。
这次来夏令营,我依旧不停地这个梦,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梦里除了我和老师的尸体,隐约还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一直躲在我视线的角落,模糊不清。
而这个晚上,这个梦里,我终于看清了他——石品品!
没错!就是他!他在我的梦里默默地站着,直愣愣地望着我,竖着耳朵听我对着老师的尸体忏悔。直到我醒来,我还能记得他那微微扬起的小酒窝。
难道是因为我最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石品品身上,才会梦到他吗?
我望着和别的小朋友一起游戏的石品品,他「哦咧、哦咧」地和大家说闹着,和一个正常的小孩没什么不同,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留在我身上。
无论我在哪里,他都恰到好处地让我在他的视觉范围内。
终于,他忍不住走过,扬起脸:「哦咧?孙老师,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如果你不一直看着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看着你呢?」
「哦咧!」石品品严肃地瞪着眼睛:「是你看我,我才看你!」
我不想和一个小孩玩嘴皮儿游戏,蹲下来,和他平视着。我盯着他的眼睛问:「石品品,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石品品也盯着我的眼睛:「孙老师,你也有很多秘密。」
「我有什么秘密?」
石品品侧过头,指了指池塘:「池塘里的胖婶婶就是你的秘密……」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不是说是金鱼婶婶吗?」
「对啊。金鱼婶婶是我给那个胖婶婶取的外号。老师,你也知道……池塘里漂浮着一个看不见的胖婶婶吧……」
「这么说,你能看到那个胖婶婶?」我低声问道。
「嗯。其实我以前骗你说我在教金鱼微笑,其实是我在找那个胖婶婶,她一到晚上浮上来,白天却又不见了……」他说着鼓起腮帮子:「那个胖婶婶的脸是这样的……老师,你一定认识那个胖婶婶了吧?」
「没有啊!」我掩饰着。
「老师骗人!」石品品有点生气地说:「如果你不认识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站在池塘边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