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谢长溪拒绝不了,她也没法子,主子都吃了,哪有她不吃的道理。
她记得那日谢长溪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极慢,腮帮子微微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而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对那送菜的小吏说:“风味独特,难为你们费心了。”
当时,她以为他要忍了这口气,心里正替他憋屈,却见谢长溪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对鹤木说:“去,把方才几位大人送来的菜,每样都匀出一份,再添几道府衙厨房新做的特色菜,一并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去。就说——本官初到江陵,得蒙诸位照料,无以为报,特备了几道宫廷名菜,请诸位大人务必赏光品鉴,吃完了还要写个品评送回来,本官好呈报上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把官印带上,就说这是替朝廷考察地方饮食民俗,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的,想必不会推辞。”
谢长溪这人,睚眦必报。若惹了他,他心里不痛快,定要你百倍奉还,他若是大度,觉得不那么重要,便要你十倍奉还就好。
不过,谢长溪待她是极好。可她也从未背叛过他,对她好也是应当的。
坏就坏在,谢长溪竟然有些喜欢她。
还好,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权势倾轧。否则,她又如何能逃。
说到底,他还是个好人。
施筠叹息一声,候在书房等谢长溪回来。她还是要劝一劝谢长溪的,为着她的良籍和他的心思。
谢长溪不该喜欢她的,她才不要留在这冰冷的侯府里。
谢长溪早日娶妻,也能抹去一份担忧。
否则,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谢长溪怎么像个姑娘家呢。
施筠拧了拧眉,愈发摸不透谢长溪的心思。
晚间,谢长溪踏月而归,瞧见施筠在房中等他。
施筠见他进来,迎上前去,正欲为他卸下披风,却被谢长溪抬手拦下,听他冷声说了句,“不必。”
“你往后不再是侯府的女使,也不必做这些,日后书房重地,也不要再进来。”他语气沉沉,似是有气。
施筠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暗道他使小性。
若真不想要她,怎么不立刻放良,怎么不从崔明仪手中要回她的身契。他以为能拖到几时,谢长溪当真奇怪。
这十天半个月来,总怪得很。
施筠问心无愧,亦是冷下脸来,“那郎君为何不把我的身契从夫人哪儿拿回来呢,郎君既厌烦我,索性直接先将我打发了,何必要我在府上等呢。”
“郎君总是要娶妻的,我成日这样留在府上也不像话。非奴非婢,叫旁人看去了,传出些风言风语,得不偿失,郎君为着自己的清白着想。”施筠越说越起劲,像个老母亲似的劝他,“郎君若一直这样,往后妻子听了,也不高兴的。郎君——”
谢长溪心下烦躁,默默卸下披风,一把掷到她怀里,冷声质问,“你操心这事?”
胸口积郁的怒气泄了出来,面上也就端不住,愁上眉梢。
施筠又在跟他装傻,她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偏他又不能说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跟她表明心意,表明心意之后呢,成为一个怨夫,看着她走远。
她去意已决,十头牛也扯不回来。
不知怎得,他觉着梦里的那个“自己”正渐渐隐去,他快记不清梦里的惊惧、害怕。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那个梦是某种预兆,在警示他呢。
施筠微笑,“这事自然是由夫人来操心的,我是为郎君担心。”
说得好听。
谢长溪勾了勾唇角,知道她为何而来。
“凝玉还在相国寺供了块平安扣,是留给你的。你明儿去取回来,我也就不去了。”他提笔写着什么,眸光微动,余光瞥向她的衣角。
施筠点了点头,回身看他。
谢长溪目光慌乱,搁笔坐下,“既无事,便退下罢,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此地,省得叫旁人知道,坏了你的名声。”
施筠挑眉,上前一步,目光坦荡清明,“郎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分明是我为郎君着想,这会怎么又是为了我呢。”
谢长溪喉头微动,身子向后倚,只觉耳尖发烫,烧得脸红。
灯烛摇曳,施筠眉花眼笑,颇为坦荡。
谢长溪曈眸微颤,倒映着施筠的脸。他不明白,施筠为何能如此坦荡,如此轻松地说出那些他再三思量也不敢说的话。
她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要这样为难他,引得他步步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