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有两秒没人说话。
这两秒里发生了什么——方志国翻材料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右手正要去翻下一页,但指尖在纸面上定住了——停的时间极短,不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在记忆里留下印象。
但周国平看到了。
周国平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视线刚好覆盖方志国的侧面——他看到了方志国的食指指腹压在纸面上,停了约半秒,然后才翻过去。
翻过去时那张纸被指尖带起来一下——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
郑局长靠进椅背的姿势没有变——他的双手还是交叉放在小腹上,但他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来回搓了两次。搓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
赵红梅面前的材料夹合着。
她的手指放在夹子皮面上,无名指指腹在皮面边缘来回画了一条极短的直线——不到一厘米,来回三次。
她的心率——朱斌在走廊另一侧用仙识捕捉到的——是九十四。
不是恐慌。
恐慌会超过一百一。
是博弈后的肾上腺素和一种接近于亢奋的清醒在交替作用。
那条手指来回画的短线是她体内紧张感唯一的出口。
周国平端起了搪瓷杯。
他没有马上喝——“经费的事——”他把杯子放在嘴边,先说了一句,然后才喝。
杯沿压在嘴唇上时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时喉结轻微上下一动。
“该走的程序要走——”
在场所有人都在听。方志国的下巴轻微地往左边偏了一下——不到半厘米,下巴尖往左偏移了一点点然后立刻回到原位。
“该保障的也要保障。”周国平把杯子放在杯垫上。
杯底磕在垫子上——这一次磕得比之前重,瓷面和瓷面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年底了,同志们都很辛苦。财政局那边——”他的目光从方志国身上移开,落到郑局长身上——郑局长在椅背上坐直了半寸。
“加个班。能快的就别拖着。”
这句话在字面上是关怀——同志们都很辛苦,能快就别拖。
但“别拖着”这三个字放在这个会议室里——放在基建款七天到账的事实还在所有人耳边没散的时候——它的指涉不需要任何人点破。
方志国当然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标准——下巴从水平位置往下压了一个标准的十五度,然后回到原位。
眼神没有先移开——他先点完头,然后才垂下眼皮看桌面上合着的文件夹。
“按周书记指示办。”他说。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的不是周国平,是赵红梅。
那一眼的时间不到一秒。
方志国的眼球从周国平的方向转到赵红梅的方向——在圆桌上这个角度大约四十五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桌面上。
那个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被人捅了刀子的激烈。
只有一样他之前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的东西——一种和之前“这个女同志不懂分寸”的轻视完全不同的、带着一份重新估量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