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第三位,面前放着一份县委办提交的关于修建青山镇至大河镇三级公路的预算方案。
方案是她带队去青山镇和大河镇跑了三趟之后定下来的——总造价约一百八十万,县财政出七成,乡镇自筹三成。
方志国坐在她斜对面。他分管财政。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方志国翻了两页方案,然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这个方案我看过了。他说话时没有看赵红梅,看的是主持会议的县长刘长河。
修路是好事——但是。一百八十万的盘子,自筹三成就是五十四万。大河镇今年农业税还没收齐,青山镇比大河镇还差。五十四万从哪里来?
赵红梅开口。方案里写了——
方案里写的是以工代赈。方志国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以工代赈是国家的政策没错,但以工代赈的前提是镇里先拿出启动资金。
我问了青山镇的财政所,他们账上到昨天为止还有三十二万。
这三十二万里,年底要付教师工资、要付卫生院的药品款、还要付水利站的维修支出。
你让他们把这三十二万拿出多少来修路?
赵红梅的嘴唇抿成了一根线。她没有反驳——不是不想,是数据不在手里。她拿到的青山镇财政数据是十天前的。
方志国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平稳。
他用了几组数字——青山镇的应收款、大河镇的外债、全县农业税征收完成比例、年底刚性支出总量。
每组数字都对得上。
最后他说——方案是好方案,但在自筹资金没有落地之前,财政局这边建议压一压。
县长刘长河看了方志国一眼。然后看了赵红梅一眼。
红梅同志,方县长的意见你考虑一下。方案先放一放。
赵红梅说了一句好的。声音平稳。她把方案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重新坐直。后面的议程她一句话没说。
散会时方志国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他和农业局长边走边聊,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得不紧不慢。
赵红梅回到办公室。
老周从门口探头进来汇报工作,她背对着门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声音比平时硬——硬到老周退出去之后跟小王说了一句赵主任今天不好惹。
傍晚六点二十。
朱斌在一楼走廊碰到赵红梅。
她已经换掉了白天的深蓝色套装——穿了一件藏青色开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从办公楼门口走出来时,她的步伐比平时慢,后跟磨地的声音也轻了。
她经过他时放慢了半拍。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身位。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着他说的,是对着走廊尽头残存的暮色说的。
方志国又提了青山镇的方案。
朱斌嗯了一声。
她没说被驳回了,没说在会上的难堪,没说压一压三个字。
但又字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第一次是把关不严,第二次是效率不高,第三次是压一压。
方志国的每一次都是在公开场合,每一次都卡在最关键的数字和资金上,每一次都让赵红梅无法当场反驳。
朱斌的仙识捕捉到她说话时的身体数据——下巴微收,头部前倾角度比正常站立时增加三度。
这是个不自觉的低头防御姿态。
颈椎第七节后凸位置比平时更明显——背肌整体紧张,肩胛骨向上微耸约半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