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天凉添衣”“少熬夜”“多跟同僚走动”之类。语气比平日温和,不像首辅对下属,倒像长辈对晚辈。
说完,贺亭章拍了拍李持芳的肩,转身走了。
李持芳在原地站了片刻,往胡行之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藏经阁。
等两人都走远了,刘用才从廊柱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鸡蛋。
“我靠。”他说。
胡行之没说话,眼睛还看着藏经阁的门。
“李持芳——他爹是李阁老?”刘用压低声音,“李兰溪?当朝次辅?那个李兰溪?”
“听意思是了。”
“他藏得也太深了吧!”刘用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在翰林院同窗一年,他来藏经阁半年,快两年了,他愣是没提过一个字!我还在他面前骂过阁老们尸位素餐——他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胡行之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在他面前骂过李阁老?”
“……当时不知道那是他爹啊。”刘用挠挠头,“我说他怎么那会儿脸色那么奇怪。”
沉默了一会儿。刘用忽然又开口:“不过元辅对他倒是挺上心的,又是传话又是叮嘱的,跟托付自家孩子似的。”
“嗯。”胡行之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想,元辅跟你说话,什么时候这样过?”刘子澜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可比性,他跟你说话都是谈公事。”
“嗯。”胡行之又应了一声,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倒也不全是公事。
“你说你这混的,还不如人一个藏经阁的。”胡行之踢了他一脚:“走不走?你不是要取书?”
“走走走。”刘用跟着他往藏经阁走,嘴里还在念叨,“李持芳啊李持芳,藏得够深的。一会儿我得好好问问他。哎,你有没有别的身份——别是哪家的世子微服私访,我给你俩陪读三年。”
“世你个头。”胡行之又想踢他,刘用躲开了,笑了一下。
他心里确实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贺亭章对他,好像从没这样过。但也就是一闪。人家是世交,是托付,是正经的“父执”。他算什么?一个从青州来的小翰林,侥幸被赏识,侥幸升了官,侥幸和首辅做了几场梦。
没什么好比的。
而且贺亭章对他也不差。升通政司、昨日太后面前替他说话——这些,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
至于那些叮嘱、那些温和的语气、那些“随时来找我”……
胡行之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推开藏经阁的门。
李持芳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刘用一个箭步冲上去,拍着他的肩:“李持芳,你小子——最好老实交代!”
李持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胡行之,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们听见了?”
“听见了!”刘子澜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李阁老的儿子!两年了!你愣是一个字没提!你知道我在你面前骂过多少次阁老们吗?”
李持芳把书放回架上,淡淡道:“你骂的那些,确实该骂。”
刘用噎了一下。
胡行之在旁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