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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泽芳草吕祖圣班上(第1页)

胡行之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沉,远处的山影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璧泉山的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想起白日里刘用说的那句话:“折子被按下,有人说,是那豪绅背后有人——在京里,位子还不低。”

京里,位子不低。胡行之在心里过了一遍浙江籍的在京官员,又过了一遍与浙江有姻亲关系的,再过了一遍与卫仲宣有师生之谊的。名单不短。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某份奏疏里——要么是弹劾别人的,要么是被别人弹劾的。

他回到案前,翻开笔记,在浙江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湖州,卫家,折子被压。”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在“卫家”后面加了个问号。

不是不确定,是不能确定。在官场上,猜测就是罪证,问号就是免责。他合上笔记,锁进柜中。

然后铺纸,给贺亭章写了封私函。

“浙江湖州府清丈事,似有隐情。学生整理相关奏报摘录附后,供元辅参考。”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若将来需人往浙江实地核查,学生愿往。”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太露骨。删了“愿往”,改成“请元辅酌处”。又觉得太生分。最后什么都没改,折好,封入信封,之后,寻合适的机会送去。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盏快燃尽的烛火。

去浙江。离开京师,离开通政司,离开那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做一件谁都知道会得罪人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后悔。

窗外松涛阵阵。

他吹熄烛火,躺回榻上。

———————

那日射圃之后一日,刘子澜说要去李持芳那儿取本书,拉着胡行之陪他。两人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东走,转过一片竹林,藏经阁的飞檐就在眼前了。

这山里也有一座藏经阁,李持芳知道后,迫不及待地就搬过去了。

还没到门口,刘用忽然拉住胡行之的袖子,朝廊下努了努嘴。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贺亭章,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另一个是李持芳,面朝这边,垂手站着,姿态恭谨。

胡行之拉着刘用闪到廊柱后面。也不是故意要偷听,这情形走出去,大家都尴尬。

贺亭章的声音不高,但山间安静,一字一句都飘了过来。

“浙江的事,你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李持芳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让他不必担心。”贺亭章说,“清丈是朝廷大计,不会因为几个豪绅阻挠就停了。他的折子我看过了,措辞稳妥,有些话不便写在纸面上——”

他顿了顿。

“你替他传个话:湖州的事,我心里有数。让他稳住局面,不必硬碰。等合适的时候,朝廷会派人下去。”

李持芳应了一声。

“还有,”贺亭章声音缓了些,“你一个人在京师,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李阁老托我照看你,我答应了,就不会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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