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连最亲近的师尊都能面不改色地将他灭口,那身为师尊结发妻子的师娘,谁知道她所谓的“寻求真相”,是否只是一场更为精致的骗局,为了哄他现身好斩草除根?
不!
在此等残酷的阴沟里翻过一次船,他周柏洛绝不会再把身家性命寄托在那个名为“上清宫”的冰冷名头上!
他现在对上清宫的任何人,都不再抱有一丝希望。
“周道友,你的伤调理恢复得怎样了?”
曲沐霞可没心思去揣摩周柏洛的万语千言。
感受到远处天际那旱魃凶肆冲天的煞气一波强过一波,连海面都开始翻江倒海,她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刚才我就在踌躇走与不走,现在看你出关,此地凶险,我们该速速遁离了!”
“皮肉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不过内腑经络受损,后头尚需慢慢愈合适应。”周柏洛拍了拍胸口。
借用魔道外物,特别是融合那后天灵宝“玄龟息壳”护住了残破气海,令他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
但他骨子里毕竟走的不是妖族的路数,玄龟的极阴之气与他修炼的金丹功法相互排斥,身体的滞涩与不协调实属家常便饭。
但这都是后话了,如今保住这条性命,留得青山在才是要紧事。
听闻不用担心殒命,曲沐霞立刻露出了一抹焦急夹杂着喜悦的笑容:“那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快走!月娥仙子再三交代这里雷威难测,绝不能滞留,咱们——”
“立刻拔锚!”周柏洛面色阴沉,快步走上甲板截断了曲沐霞的话,“师娘她们根本不可能是那旱魃魔物的对手。大罗金仙的不坏金身,那是天地造化的极致。莫说是大乘,便是下凡的金仙来了也得拔半层皮。她们这番除魔,迟早要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咱们先保全性命要紧!”
这话说得绝情,他的心中,确已被那场背刺打上了连坐的死结,连恩重如山的师娘也被他在潜意识里一并判了死刑,不指望不期待。
“连天仙级大乘修士都战胜不了?”曲沐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正道执牛耳者,今日竟也要葬身魔腹。
突然,她想到后背如附骨之疽的灼烧感:“那可坏了!大能若死,我背上这该死的同生共死符咒岂不是要发作?怎么解这催命符?”
“符纸?同生共死符?”周柏洛顺着曲沐霞急切的扒开看去的目光,绕到她光洁的后背查探。
待看清那几张黄纸上繁复如蝌蚪般的朱砂符文后,冷峻的嘴脸勾起一抹笑意,“曲姑娘莫慌。这些太清门符录篆刻之法,我在上清宫做首席时倒背如流。虽然刻画之人修为远胜我,但解符的关窍是死板的。我替你取下便是。”
“那就仰赖周道友了。”曲沐霞松了口气,旋即面带为难地踢了踢脚下昏迷不醒的鞠景:“咱们这逃生路,可真要带上这个拖油瓶?”
周柏洛蹲下身,指尖连连弹注几丝巧劲灵力,封锁了符纸上的阵眼。
不消片刻功夫,他便轻车熟路、秋毫不犯地将曲沐霞背上的催命符箓一一揭下化作飞灰。
失去束缚的曲沐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通体舒泰,面露欢颜。
转过头,周柏洛凝视着地上的鞠景,久久未语。
对于鞠景,他内心的情感是错综复杂的。
第一,这人在长街上一念仁慈,确实没有落井下石放了他生路;第二,更不可言说的是,这小子把那高高在上、甚至曾对他见死不救的师尊郝宇,实实在在地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帽子。
如今想来,那一向自诩高洁的师尊道心崩溃时的丑态,周柏洛只觉得痛快淋漓,有一丝复仇般的大快人心。
“这‘沧海一叶舟’乃是上清宫天阶玄宝的仿制品,虽无师娘那真品的威压,但全力催动亦能远遁千里,且自带隐匿天机之效。带一个死人般的家伙倒也占不了多少分量。”周柏洛算计得清楚,带上鞠景或许日后能充作筹码,或者……就当是还了那长街一命之恩。
他话音未落,只觉海风中刮起一道雄浑厚重、夹带着森然魔气的阴风。
“哈哈哈哈!周老弟,可教老哥我好找哇!还有上次舍命救你的哪位红衣弟妹,大善!大善哪!”
甲板之前,光影一阵扭曲。
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满脸钢针般络腮胡须、体胖如山丘般的魁梧老翁,犹如跨破空间般现出身影。
落定的刹那,连这天阶飞舟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番。
来人正是一路寻找机缘的魔道狂客——田云升。
“你老弟当日为了替哥哥我那点破事求情,硬挨本门绝命之剑的义语,老哥我早在暗处听得真切。你这兄弟,端的是个实心肠!没白交!”田云升用力一拍周柏洛肩膀,满腔豪迈欣慰之感溢于言表。
他在险流绝境混迹一生,此等不求回报的真兄弟最为难得。
周柏洛见是他,冰冷的眉眼总算化开一抹暖意:“遗憾未有劝住那伪善之徒落手。但田大哥得这秘境机缘平安无事便是大好。此地神仙打架风暴将至,咱们须速速启程,大哥请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