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熊没有那个味道。
但它有别的:软,暖,抱起来不会挣开。不会问他“你怎么了”,也不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他。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毛茸茸的触感填满了怀抱的空缺。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江边,好像拍了照片。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相册,在成堆的案件照片中翻找那一点暖色。
照片里,夏息宁抱着那只巨大的熊,大半张脸被蓬松的绒毛挡住,熊耳朵歪在他脸侧。他抱得有点吃力,但嘴角那个弧度,是那种很少见的、毫无防备的笑。
旁边那几张是他偷拍的。夏息宁坐在长椅上,手搭在熊脑袋上,指尖捻着那只被他嫌弃过无数次却还是忍不住去摸的歪耳朵。江面的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柔软。
江晓笙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当时拍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那个画面值得留下来。现在翻出来看,才意识到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等的时候,以为你不来了”时的心虚,夏息宁说“下次会提前告诉你”时的认真,还有后来他把熊从夏息宁怀里捞过来时,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他当时应该送的。
把熊塞给他,说“送你的”,然后看他抱着熊走回去的样子。说不定夏息宁会把熊放在床头,偶尔看见就想起他。说不定也会像他现在这样,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手臂搭在熊身上,想起那天江边的风。
应该送的。
可那时没送成,现在这只熊在他怀里,占着床的半边。绒毛蹭着他的脸,软得不像话,却终究不是那个人。
江晓笙盯着那张照片,顿时觉得自己挺可笑。
三十好几的人了,刑警当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现在倒好,大半夜不睡觉,抱着个玩偶熊翻照片,翻的还是同一个人。说出去谁信?让柳承知道了,能笑他一辈子。
铁骨铮铮的江队,混成这副德行。
可他能怎么办?那人不在,他又睡不着。总不能打电话过去说“我想你了,你过来陪我睡觉”吧?他还要脸。
算了。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把脸埋进熊的肩窝里。闷闷地想:想就想吧,反正没人看见。三十好几怎么了,三十好几就不能想人了?照片怎么了?自己的手机,爱翻翻。
抱着就抱着,别扭就别扭……反正这屋里就他自己。
迷迷糊糊间,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医院,夏息宁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伸手碰一碰,又怕把他弄醒。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他身上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时候他觉得,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他发现,不够。
远远不够
……
那天晚上,夏息宁确实没睡着,但不是因为药效。
他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翻来覆去。
床单的触感不对:太滑了,不是医院那种浆洗过无数次、磨得发涩的棉布。枕头的角度也不对:太低,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垫起来的高度。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对。
他翻了个身,面朝右边,空的。
又翻回来,面朝左边。
也是空的。
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开始数羊。
数到十几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江晓笙现在在干什么?也睡不着吗?腿还疼不疼?晚上那顿饭是自己做的还是叫的外卖?冰箱里柳承说放了些吃的,他会热吗?
数到五十几只的时候,思绪又飘走了:他今天自己做的复健,做完有没有拉伸?康复师说拉伸很重要,不然肌肉会粘连。他那个性子,肯定没耐心做。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又开始想:明天他审核,会顺利吗?那些人会不会为难他?他会不会又跟人家顶起来?他那张嘴,平时不爱说话,真顶起来一句是一句。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江晓笙穿着警礼服的样子,江晓笙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江晓笙坐在副驾驶上、霓虹灯光落在脸上的样子……翻来覆去,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