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江晓笙的眉头紧锁,说。
夏息宁低着头不肯抬,被他攥住的手腕在轻轻颤着,皮肤底下那根筋跳得厉害,呼吸急而压抑,几乎要断掉。
江晓笙伸手,动作轻柔且固执地掰过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眼眶微红湿润,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破皮处还渗着血珠。
夏息宁睁着迷蒙的眼,看了他很久,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人的五官。随后——他猛地抬手,把自己手腕往嘴边送!
江晓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那只手腕上已经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渗着血珠,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深浅不一,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夏息宁!”他音调拔高了。
夏息宁被他吼得一愣。低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和上面新鲜的血痕,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神恍惚,像刚从什么地方醒过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江晓笙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胸腔里,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把夏息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抓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也像怕再弄疼他。
伤口还在渗血,沾在他掌心。温热而黏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疼吗?”他问。
夏息宁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江晓笙,看着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或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心疼的柔软。
那种柔软平时藏得太深,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摊在他面前。
他以为江晓笙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会问“你怎么又这样”,会问那些他准备了很久、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但江晓笙只是问“疼吗”。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它们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直接落在他最软的地方。
“……你不生气?”他问,声音沙哑。
“气什么?”江晓笙说,“气你难受?气你撑不住?气你——”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夏息宁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被接纳之后的茫然。
“不好看。”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抓痕纵横交错,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变成淡白色的旧疤,有的还泛着新肉的红。
像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刻在皮肤上,也刻在骨头里。
江晓笙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这些。”夏息宁抬起手腕,对着灯光。那道道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触目惊心,“不好看。”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夏息宁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我问你疼不疼,”他的喉咙发紧,“你跟我说好不好看?”
夏息宁的眼眶猝地红了。
那红来得很突然,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道裂缝。他没哭,只是眼眶红着,看着江晓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响。那点红从眼睑蔓延到眼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晓笙把他揽进怀里。
“我不管好不好看。”他说,声音闷闷的,胸腔震动,“我只管看着你……看着你别弄伤自己。”
他没再说下去,把手放在夏息宁后脑勺上,轻轻抚着。那头发被汗浸湿了,摸上去有点潮,但触感还是软的。
良久,直到江晓笙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紧绷的手臂略微放松之后,他才支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纱布和碘伏,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他的动作轻而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夏息宁被凉得轻轻抖了一下,但他没躲。
纱布一圈一圈缠上,盖住了狰狞的抓痕。夏息宁看着他专注地擦药、包扎,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手明明前不久还连筷子都握不稳,此刻却稳得像生了根。
“以前……”夏息宁开口,语气很涩,“小时候,每次换药,我也是这样。”
江晓笙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时候没人问我疼不疼。”夏息宁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上面缠着新换的纱布,雪白崭新,“他们只问数据。心率,血压,神经反应指数。疼不疼,不重要。”
江晓笙把最后那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他没有松手,只是握着夏息宁的手腕,拇指在那块新纱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纱布粗糙的纹理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现在有人问了。”他说。
夏息宁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背上还有针孔的淤青,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但握得很稳,很用力。那种力度穿过纱布,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