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像那天在法院门口对林检说的那句一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问结得公不公道。
七十多年的人生,她见过太多“结了”的案子。有些结得漂亮,有些结得潦草,有些结完了,绳头还拖着老长一截,在风里晃来晃去,怎么也收不进去。
她只问:“你吃过饭没?”
江晓笙愣了一下:“……吃过了。”
老太太不信。但她没拆穿,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装进两个青柑橘、一包苏打饼干,塞到他手里。
“别老熬夜,”她说,换回了普通话,字正腔圆,“你们这行,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
江晓笙接过袋子,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小卖部,站在巷口,朝筒子楼望去。
三楼,朝北那扇窗黑着。
窗帘拉得很紧,遮住里面空无一人的房间。李灵哲的父母上周回来搬走了她的遗物,邻居说,两个人来的时候没哭,走的时候也没哭,只是一人拎着一个编织袋,慢慢走出巷口,像两株被连根拔起、仍在勉力站立的枯树。
江晓笙想起那天的现场:书桌上摊开的专业书,杯里没喝完的水,日历上画着圈的交稿日期。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论文初稿。
标题他看过,很长一串专业名词,他只记住最后四个字:合成路径。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二单元走了一步,停在一楼那扇门前。
周广富,死在瘾君子的饼干盒下。
嫌疑人落网很快,江晓笙审讯他的时候,那人一直在抖,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我不是故意的”,一会儿说“他为什么非要喊”。问周老头喊了什么,他答不上来,只说“喊他女儿的名字吧,老头死之前都在喊”。
后来的确也是他女儿报的警。
结案报告今天下午刚写完,江晓笙签的字。
他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见另一扇窗。
一单元三楼,朝南。
窗帘是浅灰色的,边缘垂得很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片油亮,刚浇过水的样子。傍晚时这扇窗会亮起暖黄的灯光,会有饭菜的香味从老旧的排烟口飘出来。
夏息宁的师母,陈老师住在这里,江晓笙仿佛还记得那天下午的橙花香。
此刻他站在巷子里,把这三扇窗——四单元三楼北边那扇黑着的、二单元一楼那扇蒙尘的、一单元三楼那扇亮着暖光的——放在同一个视野里,莫名觉得自己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
周老头死前喊的是女儿的名字。
李灵哲倒在书桌前时,电脑屏幕还亮着。
师母的绿萝长得很好,窗帘拉得很齐,灯会在傍晚准时亮起来。
他想起夏息宁说“感觉不像是在活着”时的语气、下午刚签完的那份结案报告、庭审当日的法槌声,以及下周的学术论坛。
李灵哲的故事太完美,完美到他对陆岩清的种种怀疑,都只能作为故事的毛边,压在心里“存疑”那一格。
可格子已经快满了,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那些锁不上的环、接不上的线、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都压在那里,没有扩容的余地。
他把那颗糖放进外套口袋,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最上面一条还是夏息宁发来的,时间是半小时前:
【日程已发,附件是会场平面图。】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提起闫依时,夏息宁看他的那个眼神——很淡,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问。
……到底在想什么。
他心乱如麻,又毫无头绪,只是点开对话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回了句干巴巴的:
【收到。】
随后思索几秒,又补上:
【周四下午,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