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车内略显沉闷的空气,也是他们之间不能说的隔阂。
“具体时间?日程安排?”他问,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属于刑警的审视感重新覆盖上来。
“论坛一共三天,陆博士的报告在周四下午。”夏息宁报出具体时间,语速平缓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会场安检和人员核查是常规级别,主要靠证件出入。”
江晓笙没立刻说话,车子驶过又一个路口,他目视前方,大脑却在快速运转:公开场合,人员混杂,陆岩清……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在对方主场之外,观察他的机会。
“论坛的详细日程、会场平面图,”江晓笙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下那种干脆利落,“方便的话发我一份。”
“好。”夏息宁应得简洁,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流露丝毫好奇。他懂得边界在哪里,也明白此刻自己最合适的角色是什么。
车内重回安静,只有引擎声低鸣。夏息宁的目光重新落向车外,指尖在已经冰凉的咖啡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大概已经还了那次在平泽巷,江晓笙承诺会帮忙留意师母安全的人情。尽管对方可能根本不那样认为。
只是,这份关于陆岩清行程的“情报”,终究是借工作之便,带了几分私心的提醒。
这份私心很轻,轻得像此刻车窗上凝结的、一触即散的白雾。
……
送完夏息宁,江晓笙没有立刻回市局,也没有回家,而是在一个路口前选择左拐。
九点整,平泽巷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老居民区没有夜生活,筒子楼里的窗户大多黑了,少数几扇还亮着,透出电视机屏幕闪烁的蓝光。巷口的垃圾桶边卧着只流浪猫,听见脚步声,警觉地竖起耳朵,待看清是一个人,又懒洋洋把脑袋埋回前爪。
江晓笙站在巷口,没有往里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
巷口那间小卖部还亮着灯。老式的白炽灯泡,光晕昏黄,照出玻璃柜台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打火机、棒棒糖。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江晓笙走进去。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他警服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肩章。
两杠两星,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沉重。
她放下杂志,摘下老花镜,用滨海话开口,语速慢,咬字却清晰:“江队长,这么晚还来?”
江晓笙也换成了滨海话。他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方言嵌在舌头根里,不用过脑子就能流利淌出来:“路过,看看。”
“看什么?”老太太随口一问,像问邻居晚饭吃了没。
江晓笙没答。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玻璃柜台里。
他其实想买烟。一周没碰了,手指空落落,总想捏点什么。但目光划过那排熟悉的烟盒时,想起夏息宁那句“在家没偷着抽”的调侃,还有体检报告上那个不算好看的肺部小结节。
他把手收回来,指了指装棒棒糖的塑料罐。
“这个。”他说,“葡萄味。”
江晓笙扫码付钱,接过糖,没拆。他把糖攥在手心,站在柜台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又开口,还是滨海话:“那个女孩的案子,判了?”
江晓笙知道她说的是李灵哲。
“判了。”他说。
“几年?”
“十二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年。”她把这数字念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称一袋不太压秤的米,“她爸妈前天回来搬东西,我看见了。她妈瘦了一大圈,走路都要人扶。”
江晓笙没说话,只是觉得巷口的风有些大,吹得他头发散乱。
“她以前常来我这里买水。”老太太说,目光落向门外黑沉沉的巷道,“加班回来晚,小卖部都关门了,她就在门口那个投币机买。有一回机器坏了,吞了她的钱不出水,她站那儿发愣,我隔着门看见,喊她进来,倒杯热水给她,没收钱。”
她顿了顿:“那孩子跟我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着人。”
江晓笙垂着眼,手里的棒棒糖塑料纸被攥出细密的折痕。
“她研究生还没毕业。”老太太说,“学的什么……生物?化学?我不懂。她妈说,本来今年夏天要毕业的。”
江晓笙把糖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