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从药片移到男人写满疲惫与歉疚的脸上。
片刻后,他很轻地开了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怕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又清晰地说了一遍:“谢谢您,教授。”
似乎被这句话噎住了,男人深深地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多少对未来的不安,只有一片近乎认命的坦然。
这坦然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一刺。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深、极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仔细交代完用药细节,又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才带着两名研究员转身离开。
厚重的气密门无声合拢,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他是在凌晨两点看见那封邮件的。
宿舍已经断电,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是唯一的灯,病理生理学的作业刚刚保存,他正准备关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gxiuyuan@mail。
他点开。
【展信佳。
不知你是否已入睡。我辗转难眠,故提笔写几句话予你。
今日下午赴医院做例行检查。接诊的医生看过报告,抬眼望向我——那种目光我太过熟悉。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能辨认:那是看待“病人”、“时日无多者”、“可怜人”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我已承受了二十二年。
但你不同。
我不知道缘由,自图书馆初见那日起,我便察觉。你不问“疼不疼”,不劝“想开些”,不说那些我听了二十二载、早已麻木的安慰话。你只是……在那里。
有时我想,你是否也经历过什么?是否也有一处不能触碰、一碰便疼的地方?
我不追问了。
写信只为告诉你:下周我将启程前往平川。老师发来了接收函,正是乔院士。他说团队正在开展一个新项目,或许能帮到我。
或许。
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终能摆脱“程修远,那个活不久的人”的标签,成为“程修远,那个做研究的”。意味着我能走进实验室,穿上白大褂,与旁人一样立于那些试剂与仪器之间,而非躺在病床上任人围观。
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哪怕只有几年,哪怕只有数月。你能明白吗?
我想你能,所以写这封信予你。
若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你不必感到惋惜,不必认为是我放弃了什么。
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正常”。
晚安。
程修远】
他盯着屏幕,光标在“正常”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曲江十二月的夜晚,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孤岛。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回复。
半月后,乔老师的项目组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位置。通知发出当天,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填补成员的空缺。
有人说是原成员主动退出的,有人说是抑郁自杀的……众说纷纭,很快便没人再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