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教授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玉兰花开了。”
少年睫毛颤了颤。
花?他只在图画书上见过。白的,很大朵,长在树上。研究院的窗外只有一堵灰色的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去年这时候,我女儿还摘了一朵夹在课本里。”乔教授继续说,笔尖停顿了一下,“她说,这样春天就不会跑了。”
少年慢慢睁开眼。
乔教授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那扇永远拉着百叶窗的窗户。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
“等你好了,”乔教授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标准的、医生式的微笑,而是带着点别的什么,“我也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玉兰花,长在阳光底下的那种。”
少年盯着他。
好了?什么是“好了”?是像那些小白鼠一样,数据达标了,然后被处理掉吗?还是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可以走出这栋楼,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
……
“找你半天了,原来躲在这儿。”
靠着斑驳墙根坐着的少年闻声抬起头。
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破旧窗框,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研究院制服,站在他面前,背光,笑容却比阳光更和煦些,连眼角那些操劳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摆摆手,示意少年不用起身。自己则毫不讲究地拍了拍灰尘,挨着少年坐下,肩膀靠着那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的墙壁。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男人侧过头,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午饭吃了什么。
少年沉默地把手里厚重的大部头递过去。
“《神经细胞功能与可塑性前沿》?”男人接过,看了眼封面,动作微顿,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还是我主编的那版……这书对你现在来说,太深也太早了,看这个干嘛?”
少年垂下眼,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很轻:“……无聊看看,能懂一点。”
男人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书页间那些艰深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通路图,与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形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对比。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将书轻轻合上,放回少年膝头。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摆沾的灰,朝少年伸出手,“团队合影,就差你了。”
少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那掌心有常年握笔和接触试剂留下的薄茧,纹路清晰。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男人的手温暖而稳定,稍稍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
“给。”
一个崭新的、银箔封装的药板被递到少年面前。药板上淡蓝色的药片,在无菌室冷白灯光下,泛着陌生的光泽。
少年抬起头,浅色瞳孔里映出男人的身影,以及他身后两个穿着崭新白大褂、正掩饰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他的年轻研究员。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第一阶段结束了,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这是下一阶段的药物。周期会很长,具体要看……你身体的反应。”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少年接过药板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却没什么血色。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沉重的忧虑,那神色如此明显,连他身后不明所以的研究员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新药的基础研究做了很多,动物实验数据也还算理想,但是……”他似乎想寻找更委婉的措辞,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斟酌着,“人体的情况复杂得多,尤其是……你之前的基础不同。所以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反应。一定要严格按照我和你说的剂量和时间来,有任何感觉不对,哪怕再轻微,立刻按铃,好吗?”